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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拾刃
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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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落得绵长,打湿了青河镇的长街
西头的回春小筑里,只点了一盏微光。药香清浅,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湿润水汽,安安静静漫在屋中。
阮清禾正站在一张矮凳上,微微仰头,去够药柜最上层的川贝。
她穿一身素净云水蓝,身形清浅,动作轻缓,生怕扰了这一屋药气。
指尖堪堪碰到药包的一角,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像是陶土缸被人狠狠撞破。
她手一顿,几枝挂在柜边的风干艾草轻轻晃落,擦过她的眉尖。
抬眼朝门口望去。
一双眼干净柔和,像浸在温水里的玉,瞧不出半分波澜。
雨幕里,跌进一道人影。
男人单膝跪在青石板上,一手撑着门槛,一手死死按在腹间。
黑红色的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混着雨水淌下,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深色。他周身气息冷冽,即便重伤濒死,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凛冽,依旧逼得人不敢靠近。
阮清禾却只是安静地看着。
目光先落在他染血的衣袍上,又轻轻移到身侧被压折的几株紫苏,眼尾极淡地弯了一下,不是明显的笑,更像一点不易察觉的惋惜。
她轻步走过去,声音轻软平和,听不出怯意,也没有半分张扬。
“伤成这样,”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家常,“只是可惜了我刚种不久的药。”
男人艰难地抬眼。
那是一张轮廓极深、冷峭好看的脸,只是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薄唇泛青。一双眸子黑如寒潭,带着濒死的疲惫与本能的警惕,落在她身上时,却因她过分干净安稳的模样,微微一滞。
“救我。”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只吐出两个字,便猛地呛出一口血,溅在她裙角,晕开一小团深色。
阮清禾垂眸,静静看了一眼那点血迹。
再抬眼时,神色依旧温和,只唇角极轻地抿了一下。
“救你可以,珍金要倍,我可不做亏本生意”顿了顿又道
“裙子脏了,也算在你账上,不许赖”
男人没有多余的力气讨价还价。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指节泛白地递到她面前。令牌上纹路冷异,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阮清禾弯腰捡起,指尖轻触一瞬,心底微顿。
鬼手阁的令牌,还是天字级。
江湖上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杀手组织,个个都是拿命换钱的人。
她面上却半点不显,只像收了一块寻常银锭,淡淡收进袖中,回身扶他。
她看着身形清浅,力道却稳得异常,半扶半携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刻意亲近,也没有半分推拒。
男人身形高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在阴影里,她却依旧步态平稳,连呼吸都不曾乱半分。
将人扶到榻上躺下,阮清禾转身去药柜前。
她随手取了几味草药,指尖捻药、称量、投药,动作熟稔自然,看着与寻常药女无异,可那抬手落指间的精准与沉稳,却绝非普通人家能养得出。
无人看见,她转身背对他时,指尖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悄然弹出,精准没入他腰间救急要穴。
那是师门秘传、早已失传江湖的飞针渡气法。
师傅当年说,清砚门一脉,千年只传一人,你是唯一女嫡传。
锋芒不可露,医术不可炫。
阮清禾一直记得:
可是师傅这人都把“生死关头”摆在我家门口了
她端着药碗回来时,依旧是那个眉眼温软、人畜无害的小医女。
“药有点苦。”她蹲在榻边,将碗递到他唇边,语气轻软,“忍一忍就过去了。”
男人望着她。
烛光落在她长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眉眼干净,气质柔和,像这小镇上最普通不过的姑娘,安分、安静、与世无争。
可偏偏,她面对他这样一个浑身是血、杀气腾腾的人,连一丝惧色都没有。
他哑声问:“你不怕我?”
阮清禾指尖微顿,抬眸看他。
“你现在这个样子,吓吓旁人还行,吓不到我”
“你就不怕我是恶人?”
阮清禾蹲在榻边,将药碗又递近一分,声音轻软。
“恶人也得先活着,才能做恶。”
她抬眸看他,眼底静如秋水,只极轻地亮了一下。
“你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住。”
药汁入喉,苦中带暖,一股温和却强劲的力道缓缓散开,压下翻涌的血气与撕裂般的疼痛。男人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垮下来。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只感觉到脸颊边一片轻软。
少女正蹲在榻边,用干净布巾,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动作轻得像落雪。
待他彻底沉睡,阮清禾才缓缓收回手。
她指尖轻轻搭在他腕间,垂眸静诊。
眼底那层人畜无害的温和依旧,却多了几分深静与细腻。
脉象碎乱,内腑重伤,经脉间更有缠丝引潜伏,年深日久,蚕食生机。
鬼手阁天字号杀手,被追杀,被背叛,身中无解之毒。
她静静收回手指,站起身,望向窗外绵绵不止的秋雨。
唇角极淡、极轻地,弯了一小点弧度。
不是好奇,也不是慌乱。
只是安安静静地明白——
她这方小小的回春小筑,怕是再也安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