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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淮思高中》4   此时她 ...

  •   此时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出现在游戏大厅的屏幕上。
      偶尔有人驻足然后离开。
      但有一人从始至终都没离开。
      那人靠着墙,披着宽大的将全身都笼罩的黑斗篷,加上面纱让那人的面貌看不清。
      刘落染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没有笑。
      但镜子里的那个她在笑。
      不是微笑,是那种嘴角咧到脸颊旁边的笑,像是有人用手指把她的嘴角往上推,推到正常人类不可能达到的弧度。
      她想移开眼睛。
      她移不开了。
      眼睛不听使唤了。脖子也不听使唤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那里,只能看着镜子里那个笑着的自己。
      镜子里,她看到自己抬起了手。
      但她没有抬手。
      那只手慢慢举起来,举到脸旁边,然后用食指按住左眼的眼角,往下拉。把眼眶拉成一个扭曲的三角形。
      然后是右眼。
      眼眶被拉长,拉长,拉成两条竖着的缝隙。
      然后是嘴巴。
      那只手伸进嘴里,捏住下嘴唇,往下扯。
      扯到下巴下面。
      扯到脖子。
      扯到胸口。
      镜子里的她还在笑,尽管嘴巴已经被扯到胸口了,还是在笑。
      刘落染想尖叫。
      她叫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小鸡被捏住了脖子。
      “别看——”
      余愁照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然后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她的眼睛。
      温热的,带着汗味的手。
      是余愁照的手。
      “别看别看别看别看别看——”
      余愁照在发抖,那双手也在发抖,抖得厉害,但捂得很紧,一点缝隙都没有。
      刘落染感觉到有人从后面抱住她,把她往后拖。
      是张予清。
      “砰”的一声,什么东西碎了。
      镜子碎了。
      刘落染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还有余愁照念叨的“别看别看别看”。
      过了很久——可能只有几秒——余愁照的手慢慢松开。
      刘落染眨了眨眼。
      那面镜子碎了一地,碎片散落在门前的走廊上。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什么东西在动,在爬,在朝她们涌来。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那种自己缓缓打开的,吱呀一声,门缝越来越大,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教室。
      教室里有光。
      但光是从一张课桌底下发出来的。
      那张课桌在教室正中央,上面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上全是灰,光线昏黄,照不出多远。
      课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们。
      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扎着马尾,一动不动。
      刘落染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太阳穴发疼。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是她。
      那个扎马尾的。
      眼睛的位置只有眼白。
      但她在笑。
      笑得很温柔,很熟悉,像在说“你们终于来了”。
      “进来呀。”她说。
      声音还是那种拖得很长的调子,但这一次,刘落染听出了别的东西。
      空洞。
      那种没有任何情绪的、纯粹的、空洞。
      “她不是刚才那个。”张予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刚才那个帮我们的,不是这个。”
      刘落染也想起来了。
      刚才在二楼,那个扎马尾的让她们跑快一点,那个扎马尾的帮她们挡着后面的东西。
      那个扎马尾的,嘴角弯得很浅很浅,像是不太习惯笑。
      而这个,笑得像一张画上去的脸。
      “那她是——”
      话还没说完,那个扎马尾的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刘落染看清了。
      她没有下半身。
      不是像刚才那些半截身体那样只有上半身,而是——她站起来之后,下半身还在椅子上坐着。
      椅子上的那部分慢慢转过来,也朝她们笑。
      两个半截。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两张脸,一模一样。
      都在笑。
      “晚自习要开始了。”她们一起说。
      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高一点,一个低一点,像两盘不同速度的录音带同时播放。
      刘落染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的镜子碎片发出咔嚓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一片碎片里,映出了她自己的脸。
      那张脸还在笑。
      还是那种被扯到脸颊旁边的笑。
      但她现在没有看镜子。
      那——
      碎片里那个在笑的她,慢慢转过头来,看向她。
      嘴张开,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进来。”
      刘落染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么轻,那么软,像是回桌趴在她耳边说话:
      “别怕。我在。”
      刘落染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那个声音继续说:
      “我现在不能过来。但我能看到你们。你们面前那两个,不是真正的‘她’。真正的‘她’在——”
      声音突然断了。
      像信号被切断一样。
      刘落染来不及想这是什么意思,因为那些“自己”已经走到面前了。
      第一个“她”伸出手,摸她的脸。
      那手冰凉冰凉,指甲是黑的,长得很长。它摸着她的脸颊,像在欣赏一件作品,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点一点地摸。
      “你长得真好看。”那个“她”说,用她的声音,她的语调,“我好喜欢。”
      第二个“她”绕到她身后,抱住她的腰。
      那双手从后面环过来,贴在她的小腹上,越收越紧,紧到刘落染觉得自己的腰要被勒断了。
      “别走。”身后的“她”说,“留下来陪我们。”
      第三个“她”蹲下来,抱住她的腿。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越来越多。
      每一个都在摸她,抱她,用她的声音说话。
      “留下来。”
      “陪我们。”
      “永远。”
      刘落染快喘不过气了。
      那些手压在她身上,越来越重,越来越冷,冷到她觉得自己的血都要冻住了。
      她听到余愁照在喊什么,听到张予清在砸什么东西,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水。
      她快沉下去了。
      然后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那群“自己”的后面,在那两个扎马尾的更后面,在教室最里面的角落里——
      有一面镜子。
      不是刚才那种碎了的镜子,是一面完整的、立着的、等人高的穿衣镜。
      镜子里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她自己。
      是同桌。
      同桌站在镜子里面,看着她,嘴唇在动。。刘落染读懂了她的口型:
      “镜子。真正的她。在镜子里。”
      刘落染想喊出来,但嘴被封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个“自己”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冰得像铁,硬得像铁,她咬不动,挣不开。
      “别挣扎。”那个捂她嘴的“自己”说,“越挣扎越难受。”
      刘落染盯着镜子里的同桌。
      同桌也在盯着她。
      然后同桌做了一件事。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又指了指刘落染。
      刘落染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眼睛?
      看什么?
      她努力转动眼珠,去看周围。
      那些“自己”还围着她,摸她,抱她,捂她的嘴。
      但有一个细节,她刚才没注意到——
      这些“自己”,都没有眼睛。
      她们的脸上有五官,有鼻子有嘴有耳朵,但眼睛的位置是空的。
      两个黑洞。
      什么都没有。
      刘落染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又看向那两个扎马尾的。
      她们有眼睛。
      但那眼睛里面是眼白,没有瞳孔。
      没有瞳孔,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她们看不到。
      她们只能用别的方式感知。
      用什么?
      耳朵?
      不对。
      规则里说,喊名字不能超过三声。超过三声要捂住耳朵。
      所以她们靠声音?
      也不对。那个扎马尾的明明用眼睛看她们了。
      那是什么?
      刘落染想起来,那双眼睛里的字——“救救我”。
      字。
      不是眼睛在看。
      是字在传递。
      她们需要靠别的东西来“看”。
      靠什么?
      镜子。
      镜子里的影像。
      那些从镜子里爬出来的嘴、眼睛、耳朵、鼻子,那些拼凑出来的“自己”——
      全都是从镜子里出来的。
      她们靠镜子来“看”。
      那如果——
      如果没有镜子呢?
      刘落染用尽全身力气,把脑袋往旁边偏了一点。
      那个捂她嘴的“自己”感觉到了,手上更用力,指甲掐进她脸颊的肉里,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还是偏过去了一点。
      就一点点。
      够她看到张予清。
      张予清正举着那条课桌腿,和两个“自己”对峙。她的脚边已经倒下了好几个,但更多的还在涌上来。
      刘落染想喊她。
      喊不出来。
      她想动。
      动不了。
      然后她看到余愁照。
      余愁照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整个人抖成一团。她身边围着五六个“自己”,正蹲下来摸她,像摸刘落染一样。
      但余愁照的眼睛是闭着的。
      紧紧地闭着。
      所以她没看到那些“自己”。
      所以她身边那些“自己”的动作,比刘落染身边的慢。
      慢很多。
      像是——像是在等。
      等她睁眼。
      刘落染明白了。
      不看,就看不到。
      不看到,就不存在。
      但知道归知道,她做不到。
      她闭不上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自己”在用手撑着她的眼皮,不让她闭上。
      “别闭眼。”那个捂她嘴的“自己”说,嘴贴在她耳朵上,凉气往她耳道里钻,“让我们看看你。”
      “让我们看看你。”
      “让我们看看你。”
      所有的“自己”都在重复这句话。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杂,像无数个喇叭同时在耳边尖叫。
      刘落染觉得自己的头要炸了。
      然后——
      “砰!”
      一声巨响。
      那些“自己”同时停住,转过头。
      张予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那面镜子前面,举起课桌腿,狠狠砸了下去。
      镜子裂了。
      不是碎。
      是裂。
      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像一道伤疤。
      那些“自己”开始尖叫。
      真正的尖叫,不是刚才那种说话,是那种像是指甲刮过玻璃的、刺破耳膜的尖叫。
      她们的脸开始扭曲,五官开始错位,那些从镜子里长出来的部分开始往回缩,缩得很快,像有人按了倒带。
      几秒钟之内,所有的“自己”都消失了。
      只剩下地上那些镜子碎片。
      和裂开的那面大镜子。
      镜子裂开的那道缝里,正在往外渗东西。
      黑色的。
      粘稠的。
      像血,又不是血。
      它渗得很慢,一点一点,沿着镜面往下流,流到地上,流到那些碎片上。
      那些碎片碰到黑色的液体,开始冒烟。
      刘落染闻到了一股味道。
      焦臭味。
      像是什么东西在烧。
      “刘落染!”张予清跑过来,一把拉起她,“你没事吧?”
      刘落染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七八十岁的老太太。
      “余愁照!”张予清又去拉余愁照。
      余愁照还缩在墙角,抱着头,抖得厉害。
      “余愁照,没事了,睁眼——”
      余愁照睁开眼。
      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全是泪,但看到刘落染和张予清的那一刻,她咧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还以为——”她说不下去了。
      刘落染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这时候,那个裂开的镜子里传出一个声音:
      “救——我——”
      很慢,很弱,像是快要断气的人在呼出最后一口气。
      三个人同时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裂开的那道缝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个人形。
      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正在从裂缝里往外爬。
      爬得很慢。
      很艰难。
      每爬一下,就有一声“救我”。
      刘落染的腿又开始抖了。
      她想跑。
      但她看到张予清没动。
      余愁照也没动。
      她们盯着那个正在往外爬的轮廓,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恐惧。
      是——
      不忍。
      因为那个轮廓太小了。
      像一个小孩子。
      和刚才那个拿镜子的小女孩一样小。
      她爬得很慢,因为那道裂缝太窄了,她卡在那里,出不来。
      但她还是在爬。
      拼命地爬。
      每爬一下,镜子上就多一道裂纹。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蜘蛛网一样布满整面镜子。
      然后——
      镜子碎了。
      不是被砸碎的,是那种从内部撑破的碎。
      无数的碎片飞溅开来,三个人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等她们再睁开的时候,地上全是碎片。
      碎片中间,蜷缩着一个小女孩。
      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扎着两个麻花辫,很小,很瘦,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
      就是刚才那个小女孩。
      那个拿着镜子的小女孩。
      那个问宋辛安“我是什么样子的”的小女孩。
      但她不是光点。
      她是实体。
      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落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蹲在那个小女孩面前了。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那个小女孩的肩膀。
      手指刚碰到校服的布料
      那个小女孩抬起了头。
      刘落染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眼睛不一样。
      刚才那小女孩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东西。
      有瞳孔。
      有光。
      有——
      眼泪。
      她在哭。
      没有声音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深蓝色的校服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姐姐。”她说。
      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很久没说过话。
      “我疼。”
      刘落染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哪里疼?”
      小女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
      “一直疼。”
      “从死的那天开始,一直疼。”
      刘落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不是会安慰人的那种人。这种时候,她应该说什么?说“没事的”?怎么可能没事。
      “姐姐。”小女孩又喊了一声。
      “嗯?”
      “你们走吧。”
      刘落染愣了一下。
      “快走。”小女孩说,声音开始发抖,“她来了。”
      “她?”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口。
      刘落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教室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不是那两个扎马尾的。
      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
      长头发,遮住了脸。
      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的裙子在滴东西。
      黑色的。
      粘稠的。
      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小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弱:
      “她是真正的‘她’。”
      “她不会放过任何人的。”
      “快跑——”
      话音未落,那个白裙子的女人抬起了头。
      头发后面,是一张脸。
      一张和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的脸。
      但那张脸在笑。
      笑得很开心。
      “找到你们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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