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死亡》怀意无安

2、跑 “

　　“跑。”
　　“跑？”
　　刘落染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就在这一瞬间，教室里的灯又亮了，像有人按了开关
　　张予清表情有点懵：“刚才是不是有人说——”
　　余愁照突然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听。”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在跑。而且不止一个
　　“规则有一条，不要在走廊上跑。”
　　“所以我们听到的这个声音——”
　　余愁照的话还没说完，脚步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声惨叫划破寂静
　　那声音尖锐、短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就戛然而止
　　然后是第二声惨叫
　　第三声
　　每一声都来自不同的方向，但都在迅速地靠近
　　“操。”刘落染难得没有用“他大爷的”，“操操操。”
　　余愁照认真盯着门口那条门缝，对她们的反应视若无睹
　　门缝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仔细看——确实在动。红色的、粘稠的、像是液体中带着些碎骨头的东西，正从门缝里一点一点渗进来
　　它们渗到地板上，并不散开，而是聚成一滩，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教室中间蔓廷
　　“我去，靠后。”张予清已经退到了教室最后排，“都跑后面去。”
　　三个人挤在教室最后的角落里，看着那滩红色的东西越渗越多，越聚越大
　　然后，它开始成形
　　先是一个人头的轮廓，然后是肩膀、身体、四肢——
　　是一个穿校服的学生
　　但只有一半。
　　从头顶到腰部，上半身是完整的，但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只有红色的雾气在翻涌。那个半截身体趴在地上，用两只手撑着往前爬，每爬一步，就留下一条皿色的痕迹
　　它爬得很慢，但方向很明确——她们这边。
　　“不要看它。”余愁照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在努力保持冷静，“规则没说不能看这种东西，但是——”
　　“但是它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江沐晏替她把话说完
　　那个半截身体还在往前爬。爬着爬着，它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
　　那是似乎是一张女生的脸，十七八岁，长相十分模糊，让人看不清，但总感觉很熟悉，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如果不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洞，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看起来就和普通的高中生没什么区别
　　它看着她们，张开嘴：
　　“跑——”
　　声音和刚才在刘落染耳边响起的一模一样
　　“跑啊——”
　　它在催促
　　但谁敢跑？走廊上那些惨叫声还回荡在脑子里，规则第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不要在走廊上跑
　　那个半截身体见她们不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它继续往前爬，速度突然变快了
　　十米
　　八米
　　五米
　　三米
　　就在它快要碰到最前面的刘落染时——
　　“叮——”
　　一阵铃声响起
　　不是上课铃，也不是下课铃，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那个半截身体的动作猛地顿住
　　然后，它开始往后缩，像被什么东西拖着一样，一点一点地退回去，退回那滩黑色的雾气里，退出门缝，消失在走廊尽头
　　铃声还在继续
　　“规则第四条，”余愁照说，“如果你听到了第二遍铃声，不要动，不要出声，等到铃声结束。”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铃声持续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慢慢变弱，最后彻底消失
　　教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刘落染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结、结束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没人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同学，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三个人齐刷刷地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沓试卷。她的五官很温和，说话的语气也很正常，完全不像刚才那些东西。
　　但刘落染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影子，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朝着错误的方向
　　“晚自习已经结束了，”那个女人继续说，笑着往前走了一步，“你们该回宿舍了。”
　　她走进教室，站在讲台旁边，看着挤在角落里的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最前面的刘落染身上：
　　“来，跟我走。”
　　她伸出手
　　那只手的指甲——是黑的。
　　刘落染没动
　　那个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怎么了？不想回宿舍吗？还是——”
　　她的目光越过刘落染，落在后面的余愁照身上
　　“你想单独留下来？”她问，笑容加深了，“可以哦。”
　　佘愁照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只黑色指甲的手，看着那个方向错误的影子，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些颤抖：
　　“老师。”
　　“嗯？”
　　“晚自习结束了吗？”
　　“结束了啊。”那个女人说，语气理所当然，“你们没听到铃声吗？第二遍铃声。”
　　余愁照点了点头，又问：“那老师，现在是几点？”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几点……”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几……点……”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奇怪，像是卡带的录音机，一个字被拉得很长很长
　　“几——点——几——点——几——”
　　然后，她的脸开始往下掉
　　不是夸张的说法，是真的在掉——一块一块地，像融化的蜡烛，从脸上剥落，落在地上，变成红色的雾
　　她们看着那个正在融化的“老师”，眼神里带着些恐惧
　　那个“老师”的脸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五官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但她的嘴还在动，还在说话，只是声音变成了刚才那个半截身体的声音：
　　“跑——跑——跑——”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一滩黑色的雾气，和一张飘落的纸
　　刘落染走过去，捡起那张纸
　　又是规则
　　但这次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有人匆忙写下的：
　　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已经结束了”的人。不要跟着任何人走。真正的晚自习，还没有开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找到真正的教室。在第二遍铃声响起之前
　　刘落染看完，把纸递给其他人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表情复杂
　　“所以，咱们刚才经历的那些，还不算晚自习？”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又响起了脚步声
　　但不是跑的，是走的
　　很慢，很稳，一步，一步，朝这边靠近
　　而教室里的灯光，又开始闪烁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在丈量着什么
　　教室里的灯光闪烁得更加剧烈，明明灭灭间，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变形。宋辛安看见她们五个人的影子都在，挤在角落里，随着灯光晃动
　　但讲台旁边，又多了一个影子
　　不是刚才那个“老师”的——那个已经消失了。这是一个新的影子，比她们所有人都矮，像是小孩子的身形，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们看到了吗……”刘落染的声音压得极低
　　“看到了。”张予清说，“别动。”
　　走廊里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灯光在这一刻稳定下来，不再闪烁，亮得刺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深蓝色校服，袖子太长，盖住了手指。脸很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是少见的灰紫色，和刘落染的同桌一样的颜色，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直直地看着她们
　　她手里拿着一面镜子
　　那种老式的圆镜，木头边框，镜面有些模糊，看不清映出了什么
　　三个人谁都没动
　　规则第二条：不要直视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女孩站在那里，也不进来，只是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把那面镜子举起来，对着她们的方向
　　镜子对准的是——刘落染
　　刘落染立刻垂下眼睛，看着地面
　　但余光里，她能看到那面镜子。镜面模糊，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是一片雾蒙蒙
　　“你。”那个女孩开口了
　　声音又轻又细，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为什么不看我？”
　　刘落染没动，也没说话
　　“你在躲。”女孩说，语气平平的，没有指责，也没有难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在躲什么？”
　　我在躲你手里的镜子
　　“我没有躲”
　　声音额外的正气
　　那个女孩歪了歪头。
　　“你说话的样子，”她说，“和一个人好像，你叫什么名字。”
　　“星星”
　　刘落染心里动了一下
　　“你拿着镜子，”刘落染轻声说，“是想要看自己吗？”
　　女孩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配上她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却让人心里发酸
　　“我想看看，”她说，“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镜子，镜面还是雾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看不到。”她说，“我怎么都看不到。”
　　“因为你没有直视它。”刘落染的声音带着些颤抖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你帮我好不好？”她说，“你帮我看看，我是什么样子的。”
　　规则第二条：不要直视镜子里的自己
　　但镜子里的，不是自己
　　是这个小女孩
　　刘落染沉默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落染！”张予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以为自己要骨折了
　　“没事。”
　　“你知道——”
　　“我知道。”
　　她轻轻抽出手腕，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那个女孩面前，停下来
　　女孩把镜子举起来，对准她
　　镜面还是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刘落染没有看镜子，她看着那个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孩想了想，摇摇头：“忘了。”
　　“那你在这里多久了？”
　　又想了想：“忘了。”
　　“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女孩这次没有说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才小声说：
　　“没有人告诉过我。”
　　刘落染看着她，看着她被袖子盖住的手，看着她瘦小的肩膀，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女孩举着镜子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握住了铁栏杆
　　“那我告诉你。”刘落染说
　　女孩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抬头，看着我。”刘落染说，“不是看镜子，是看我。”
　　“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女孩想了想，慢慢地说：“我……穿着校服，蓝色的。扎着头发。脸很小，很白。眼睛很大。手很冷。”
　　“还有呢？”
　　“还有……”
　　女孩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很亮，里面映出了女孩自己的脸
　　“还有……”女孩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在你眼睛里。我看到了。”
　　“所以你看，你不需要镜子。”
　　女孩盯着她眼睛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
　　那面镜子碎了
　　碎片四散开来，每一片里都映出了什么——不是映出，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飘出来。白色的、淡淡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从碎片里升起来，围绕着她们两个人，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女孩的身体也在发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双手，又抬头看着刘落染，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
　　但她在笑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愿意看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了无数光点，和那些从镜子里飘出来的光点一起，慢慢升上去，消散在教室的天花板里
　　只剩下地上那堆镜子碎片
　　和一张新的纸
　　张予请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她：“你他大爷的吓死我了！”
　　“我可没有你大爷。”刘落染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
　　“这是重点吗！”
　　余愁照蹲下，捡起那张纸。其他人也围过来
　　又是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