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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弃子 漠 ...


  •   漠北的雨,像是老天爷打翻了墨汁缸,黑沉沉地压下来,带着一股子腥臊味,浇透了这片不毛之地。

      破庙的屋顶漏得像个筛子,雨水顺着残破的瓦片滑落,在泥地上汇成一个个浑浊的小水洼。庙里挤满了逃难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霉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阿鸢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她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藕荷色衣裙,此刻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布料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冰。

      “咳……咳咳……”

      她压抑地咳嗽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炭。三天了,滴水未进。沈家把她扔在这漠北流民营,连句“好自为之”都懒得说,就像丢弃一袋发霉的粮食一样干脆。

      “哟,这不是沈家的大小姐吗?怎么缩在这儿当鹌鹑呢?”

      一声刺耳的嗤笑传来。阿鸢费力地抬起头,看见王麻子带着两个跟班,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过来。王麻子是这流民营里的地头蛇,脸上一道蜈蚣似的疤痕,看着就让人胆寒。

      王麻子脚上那双破烂的草鞋故意在泥水里踩了踩,溅了阿鸢一脸泥点子。

      “看看这细皮嫩肉的,啧啧,沈家把你送出来和亲,结果人家那边部落嫌你是个庶出的贱种,连门都没让进,直接给退回来了。”王麻子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挑起阿鸢的下巴,“既然回不去,那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听说你身上还有块值钱的玉佩?交出来,爷给你口饭吃。”

      阿鸢被迫仰起头,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王麻子。

      饿。太饿了。

      如果不想办法,今天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那半块藏在袖子里的干粮,是她最后的保命符,给了王麻子,明天她就会被别的流民撕碎。

      “放手……”阿鸢声音沙哑,微弱得像只垂死的猫。

      “嘿!还挺有脾气!”王麻子被她的眼神激怒了,手上猛地用力,指甲掐进阿鸢的肉里,“给脸不要脸是吧?在这鬼地方,老子就是规矩!”

      他猛地一推,阿鸢瘦弱的身子撞在背后的断壁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剧痛袭来,眼前金星乱冒。

      周围的流民们麻木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敢出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流民营里,多管闲事等于找死。

      王麻子的手伸向了阿鸢的领口,粗暴地翻找起来。

      阿鸢咬着牙,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心脏。她是沈家不受宠的庶女,生母是个婢女,生下她就死了。从小到大,她活得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以为只要听话就能换来一丝怜悯。

      可结果呢?换来的是被家族抛弃,沦为流民的玩物。

      “找到了!”

      王麻子一声怪叫,从阿鸢的贴身衣袋里拽出那半块干粮。那是她昨晚藏起来的,硬得像石头一样,但在现在,这就是黄金。

      “谢了,小美人。”王麻子把干粮在手里抛了抛,贪婪地嗅了嗅,“虽然少了点,但够老子垫垫肚子了。”

      绝望。

      彻骨的绝望。

      阿鸢看着王麻子那张丑陋的脸,看着周围那些麻木冷漠的眼神,意识开始模糊。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我要死了吗?

      像条狗一样死在这里?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电流猛地窜过大脑。

      嗡——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不是沈家的庭院,不是这破败的寺庙。

      是高楼林立的城市,是闪烁的电脑屏幕,是密密麻麻的心理学数据图表。

      沈鸢,32岁,资深危机公关策划,心理学专家。擅长利用微表情分析和人性弱点进行舆论引导……

      任务失败,客户跳楼,被全网网暴,抑郁而终……

      再睁眼,竟是这地狱般的漠北。

      阿鸢猛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恐惧和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光芒。

      这不是她原本的记忆,这是那个现代心理学专家沈鸢的最后执念。

      “怎么?吓傻了?”王麻子并没有察觉到眼前少女的变化,他正得意地把干粮往嘴里塞,还故意嚼得嘎吱作响,挑衅地看着阿鸢,“想吃?求我啊?跪下来给爷磕个头,说不定爷赏你口汤喝。”

      阿鸢静静地坐着。

      她看着王麻子。

      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家庶女。她是沈鸢。一个在现代社会的名利场中厮杀过、虽然结局凄惨,但看透了无数人性丑恶的心理学专家。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里,道理是讲不通的。只有利益,只有恐惧,才是通用的语言。

      她的目光落在王麻子的右手上。

      那只手粗糙、黑瘦,中指缺了一截,只剩下半个指根,上面结着厚厚的黑痂,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刚才被推搡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

      “你这手指,”阿鸢开口了,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是被仇家砍断的吧?”

      王麻子咀嚼的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地缩回手,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关你屁事!”

      “每到阴雨天,是不是疼得睡不着?”阿鸢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那种疼,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钻,啃噬着神经。就算抹了药酒,也只能缓解一时,根本除不了根。”

      王麻子的脸色变了。

      变得煞白。

      这件事,从来没有人知道。

      他这只手是在一次黑吃黑的火拼中被砍断的,伤口感染了很久,每到下雨就钻心地疼。他找过郎中,郎中说这是伤了筋骨,没法治。他为了维持在流民中的威严,一直强撑着,从不在人前表露半分。

      “你……你怎么知道?”王麻子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警惕地盯着阿鸢,“你使了什么妖法?”

      “这不是妖法。”阿鸢缓缓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虽然她依然瘦弱,虽然她浑身是泥,但此刻的气场,却让王麻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阿鸢盯着他的眼睛,那是心理学上的“压迫式凝视”。

      “我是沈家庶女,沈家虽然势微,但藏书阁里的古籍,我从小看到大。我知道有一种草药,生长在背阴的断崖上,叫‘断肠草’的伴生草,可以根治这种旧伤。”

      她撒了个谎。她并不知道什么草药。但她知道,人在绝望的时候,会对任何一丝希望都死死抓住。

      而王麻子,显然正处于这种绝望中。

      “治好了你的手,你给我食物,给我干净的衣服,让我体面地活着。”阿鸢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这就是交易。”

      王麻子愣住了。

      周围的流民也愣住了。

      这个刚才还像死狗一样的丫头,怎么突然变了个人?

      “哈!哈哈哈哈!”王麻子突然大笑起来,但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小丫头,你疯了吧?老子信你个鬼!要是你害我,老子弄死你!”

      “你可以不信。”阿鸢耸了耸肩,尽管这个动作让她浑身剧痛,“你可以继续忍受每晚的折磨,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但是王麻子,你看看这庙外的大雨,看看这漫天的乌云。今晚会更冷,你的伤口会更疼。”

      她上前一步,逼近王麻子。

      “到时候,如果你疼得睡不着,你会不会后悔,刚才没有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王麻子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着阿鸢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面仿佛有漩涡,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降维打击。在现代社会玩弄人心的手段,放在这原始的古代流民营里,简直是大炮打蚊子。

      “你……你真的能治?”王麻子的声音软了下去,那是恐惧战胜了贪婪。

      “治得好,我活;治不好,我死。”阿鸢淡淡道,“但至少,你得让我活着走出这个雨夜,才有机会治,不是吗?”

      王麻子咬了咬牙,看了看手里的半块干粮,又看了看阿鸢。

      最终,对疼痛的恐惧战胜了一切。

      “好!老子信你一次!”王麻子把干粮扔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阿鸢,“要是敢骗老子,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

      阿鸢弯腰捡起那半块干粮,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她没有直接吃,而是当着王麻子的面,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这是一种心理暗示——我在吃,但我没毒。

      “明天天亮,带我去采药。”阿鸢咽下干粮,眼神望向破庙外漆黑的雨幕。

      那里,没有出路。

      但那里,有漠北的星空。

      她要从这泥潭里爬出来,用这具残破的身体,用这颗现代的灵魂,去换一个全新的世界。

      沈家,你们把我当弃子。

      我就用这漠北的黄沙,埋了你们的锦绣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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