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掸岁雪》清棠酿浊酒

2、第二章·交集 我还以为你

　　温昭雪不明白，沈霁和沈焉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亲兄弟，这性格怎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霁永远都坐在那个书桌前握着一本书，一坐就是一天，跟尊佛似的。

　　沈焉满院子乱窜，挂树上做仰卧起坐，翻墙摘果子，爬树掏鸟窝，跟只猴似的。

　　自从半个月前沈焉骚扰完温昭雪之后，两人也是迅速熟络起来。还莫名其妙给人家取了一个自认为很亲切的称呼：

　　“阿雪妹妹”

　　每当温昭雪下午出来闲逛路过月亮门，总是能看见一个身影靠在门边恭候多时，一开口就是情话。

　　“阿雪妹妹，你今天的簪子真好看。人更好看。”

　　“阿雪妹妹，和哥哥一起吃下午茶啊，哥哥给你做糕点吃。”

　　“阿雪妹妹，你脸红什么？”

　　搞得温昭雪不得不将注意力从沈霁身上转移到沈焉身上。

　　这一切都被青杏看在眼里，有一次，青杏问温昭雪：

　　“姑娘，沈二公子欢喜你吧？”

　　温昭雪一顿，想了想道：

　　“……没有，他纯流氓。”

　　其实温昭雪对自己的答案也不确定。

　　下午，她从后厨拿了一盒糕点，路过月亮门，再次看到那个身影。她按耐不住好奇心，先沈焉一步开口道：

　　“你怎么老逗我？”

　　沈焉眨眨眼，唇边绽开一抹笑意：

　　“因为你可爱啊。”

　　话音刚落，一本书从身后飞过来，结结实实地落在沈焉的屁股上。

　　沈焉“嗷”了一声往前一踉跄，两人的目光纷纷向后看去。

　　沈霁面无表情地从旁边走过，捡起地上的书，又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沈焉揉了揉屁股，笑靥如狐狸般狡黠：

　　“我哥吃醋了。”

　　温昭雪看着沈霁的背影，只觉得面上一烫，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

　　“瞎说什么呢你！”

　　温昭雪把手里的糕点不太温柔地往沈焉怀里一塞。

　　沈焉看到糕点两眼放光：

　　“阿雪妹妹，你人真好！”

　　“这是母亲交代我送的，跟你哥一起吃！”

　　说罢便回了屋。

　　等到第二日清晨，温昭雪见月亮门后那个看书的人不在，难得没有等，直接向温母的院子那边去了。

　　温母刚梳洗完，正坐在窗边喝茶。这时候已是暮春，温亲养的海棠开得很艳。

　　见她进来，笑了笑：“今儿来得早。”

　　温昭雪上前行了礼，在母亲旁边坐下。

　　温母看着她，忽然问：“这几天去后院了吗？”

　　温昭雪心里一跳，面上却镇定：“去了。母亲昨日交代的糕点也送过去了。”

　　温母点点头，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送糕点是一回事，关心人是另一回事。”

　　温昭雪愣了一下。

　　温母放下茶盏，看着她：“沈家那俩孩子，不容易。尤其是沈霁，他是长子，家里的担子都在他身上。带着弟弟逃出来，投奔咱们，嘴上不说，心里头不知道压着多少事。”

　　温昭雪听着，没说话。

　　温母叹了口气：“你父亲和他父亲是故交，当年一起读书的情分。如今他家遭了难，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在这儿住得安心。你是家里独女，往后也要多上点心。”

　　温昭雪点点头：“女儿知道。”

　　温母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什么？你天天去后院，是冲着他去的还是冲着人家弟弟去的？”

　　温昭雪脸一红：“母亲——”

　　温母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问你。我就一句话——沈霁那孩子，看着冷，其实是心里头苦。你要是能让他在这儿觉得暖一些，也是好的。”

　　温昭雪低着头，小声说：“女儿晓得了。”

　　温母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语气软下来：“去吧，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温家只是收留，不是真心。”

　　温昭雪站起来，行了礼，退出去。

　　走到门口，温母忽然又叫住她：“昭雪。”

　　她回头。

　　温母看着她，目光温柔：“他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来跟我说。”

　　温昭雪点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正院，青杏迎上来，小声问：“姑娘，夫人说什么了？”

　　温昭雪没答话，只是往前走。

　　走到月亮门边，她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沈霁还是坐在那张石桌前，手里捧着书。晨光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她想起母亲的话——看着冷，其实是心里头苦。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沈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温昭雪，又很快收回目光。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昨日的糕点好吃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又问：“那我下次再给你们带。”

　　沈霁沉默，没再说话。

　　阳光暖暖地照下来，院子里很安静。

　　她坐在他对面，想：母亲说得对，光是送糕点不够。

　　这个人，得让他觉得，有人记着他。

　　“你说说话呀。”

　　沈霁一愣，抬头看温昭雪：

　　“说什么？”

　　温昭雪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你天天看书，看的什么？”

　　沈霁把书翻了过来，给她看封面——《论语》。

　　“好看吗？”

　　“还行。”

　　“讲的什么？”

　　“想听？”

　　温昭雪点了点头。

　　然后沈霁真的开始讲了。

　　讲的很慢，一句一句揉碎了讲，讲完还问她听没听懂。

　　她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懂，心思也根本不在书上，但是他讲得很认真，于是温昭雪就糊弄性地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石桌旁有一棵梨树，雪白的梨花开满枝桠，轻轻飘落下来，落在少年的肩头。

　　温昭雪想替他掸掉肩头的雪白，可那只手还是没能有勇气伸出。

　　“听懂了吗？”

　　她点点头。

　　“那你复述一遍？”

　　她傻了。

　　他看着她愣住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我再讲一遍，认真听。”

　　……

　　那天温昭雪在沈霁那儿待了一上午，那是他们第一次交集。

　　走的时候，温昭雪对着沈霁挥了挥手：

　　“明天我还来。”

　　不等沈霁回复，然后“噔噔噔”地就跑了。

　　从那以后，她每天上午都去，听他讲书。

　　有时候讲《论语》，有时候讲《诗经》，有时候讲一些她听不懂的东西。

　　她其实没那么爱读书。但坐在他对面，听他说话，看他翻书，看阳光落在他肩上，她就觉得挺开心的。

　　就这样过了十几日。

　　这天，温昭雪给母亲请完安后小跑着去找沈霁。谁知刚到月亮门口，一个没注意踩到了裙子，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疼得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低头撩起裙子一看，只见那雪白的膝盖上出现一抹刺眼的红，血渗出来，裙子被染红了一片。

　　“阿雪妹妹，你没事吧！”

　　本来躺在树上睡觉的沈焉听到动静立马一个健步冲过来。

　　青杏听到沈焉的声音也立马跑出来：

　　“姑娘，怎么摔了？疼不疼？哎呀都是我不好……”

　　温昭雪疼得说不出话。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罩住温昭雪。她噙着泪抬头望去，正是沈霁。

　　沈霁把沈焉推开，在温昭雪身边蹲下，眉头皱得紧紧的，盯着她的膝盖看。

　　温昭雪愣住了，她从未见到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不再是冷冷淡淡的，而是……有些着急？

　　他看了几眼，然后起身，转头往前院走。

　　温昭雪、青杏和沈焉都傻了。

　　沈焉往沈霁离去的方向喊：

　　“哥！阿雪妹妹伤的特别重，你快来关心一下啊！不然要血尽而亡了！”

　　青杏小声嘟囔：

　　“沈大公子怎么这样！姑娘您摔成这般，他跑过来看一眼就走？”

　　温昭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往屋里走。

　　她低下头，心里有点酸。她知道他可能只是不想多管闲事，但还是忍不住觉得委屈：

　　“扶我起来吧。”

　　青杏和沈焉刚要伸手去扶，前院又传来脚步声。

　　沈霁又出来了。

　　这回手里拿着一瓶药，还有一块干净的布。

　　他重新蹲下来，把药和布放在旁边，伸手就要碰她的腿。

　　温昭雪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

　　他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还是冷冷的，但里面好像掺杂了什么别的情绪——是紧张？是犹豫？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开口，声音很低：“别动。”

　　就两个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温昭雪就像中了定身符似的，乖乖不动了。

　　他低下头，大手轻轻握住她的小腿，看了看膝盖上的伤口。然后打开药瓶，把药粉撒上去。

　　药粉碰到伤口，疼得温昭雪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动作更轻了。

　　上完药，他用那块布把伤口包起来，打了个结。

　　全程没说话，但每个动作都很轻，很小心。

　　包好了，他站起来，把药瓶塞进她手里。

　　“回去，养伤。”

　　然后转身就走。

　　温昭雪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摩挲着那个药瓶，心里又暖又乱。

　　她小声说：

　　“我还以为你不管我了。”

　　那天晚上，温昭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膝盖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但她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他皱眉的样子。他上药时轻手轻脚的样子。他把药瓶塞给她，留下一句话然后转身就走的样子。

　　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

　　平时冷得像块冰，她路过他都不带抬头的，总是那副刻薄样。直到今天她摔了，她才知道，原来这个大木头还是会着急的。

　　青杏看着床上蹙着眉抿着唇的少女说：“姑娘，您别想了，赶紧睡吧。”

　　温昭雪反驳：“我没想。”

　　青杏笑：“您没想？您那表情，跟丢了魂似的。”

　　温昭雪不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