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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雪中客 这沈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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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昭雪是荆州本地的大户人家小姐,不算显赫豪门,但也殷实体面。
祖上出过两任知县,到了温父这一代,虽无功名,却靠着几间绸缎庄和百亩良田,把日子过得安稳富足。
温父只有一妻,无妾无庶出。娶的是邻县书香门第的女儿,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夫妻成婚十年才得这一女,取名昭雪——盼她如雪清白,如月昭昭。
这年冬天,皑皑白雪像往常一样铺天盖地地倾斜下来,沉沉坠落。
十三岁的温昭雪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雪一寸一寸地厚起来。
她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脚冻麻了,她悄悄跺了跺,被身旁的丫鬟青杏注意到。青杏抬手替温昭雪把她的狐裘往上拎了拎:
“姑娘先忍忍,夫人说了,客人马上就来。辛苦姑娘再好好站一会儿。”
温昭雪“哦”了一声,强忍着脚底如蚂蚁啃咬般的酥痒,默默站直。
温昭雪平日里最怕这种场合。
来人要见礼,称呼不能错,还得笑得恰到好处。
每次她都觉得自己脸是僵的。
月亮门那传来一阵脚步声,温昭月仰着头往那边望,看见父亲正领着一个少年向她走来。
那个少年看上去像是某个世家公子,如墨的长发束于脑后,身穿金锈龙纹耀黑阔袖锦缎袍,肩披白色毛绒领披风,虽然肩头落了雪,但也挡不住他那扑面而来的贵气。
少年身边还站了一个男孩。男孩看上去没比温昭雪大多少,双手抱臂,黑着脸,看上去非常冷漠。
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脸。
此时温父开口:“雪儿,这是沈家公子,以后就住在咱家了,你要敬沈哥哥如自家的兄长。”
温昭月乖巧地点点头,软软地叫了一声:
“沈哥哥。”
少年愣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轻轻扫过温昭雪,只一眼,又转回去。
那目光很淡,淡到那目光好似从未经过温昭雪。也很冷,落在人身上,像落在结了冰的湖面,滑过去,不留痕。
少年很清瘦,玉肌若雪,长眉若柳,邃眸若渊。
睫毛长而密,沾了晶莹的雪花,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挺鼻若峰,朱唇若涂,微抿着薄唇,丝毫不显刻薄,这张脸,好像是天工制作的完美艺术品,俊美中透着冷冽,只一眼,便叫人忘不掉。
脸颊上一道鲜艳的殷红,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白皙。明明是伤,却为这张脸添了一分妖艳。
只是眼里很空。不是疏离,也不是厌烦,只是空,还有疲惫。
温昭雪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三个身影匆匆离去。雪还在下,他们的脚印一路延伸到月亮门那边,很快被新雪盖住。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脚印一点一点消失。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怒火:
这沈家的,没礼貌!
那天晚上她问父亲,沈家哥哥是什么人。
父亲叹了口气,说:“那个没落沈家的事,你知道吧?”
她知道。荆州城没人不知道。
沈家本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半个月前一夜之间被灭了门,据说只剩一个儿子带着弟弟逃出来。仇家是谁,为什么灭门,没人说得清。
“他叫沈霁,就是那个逃出来的孩子。”
父亲说,
“我跟他父亲是故交,当年一起读书的交情。他托人带信给我,让我接应。我去的时候,他躲在破庙里,和他的弟弟沈焉一起,三天没吃东西了。沈霁才十七岁,沈焉也才比你大三岁不到,可怜的孩子……”
温父眼中的情绪很混乱,有愁,有悲,那是一个温昭雪从来没有见过的父亲。温父拍了拍温昭雪的肩膀:
“你作为沈霁的妹妹,你对他客气些,别打扰他。他……心里苦。”
“……好。”
温昭雪坐在父亲身旁,静静听完少年的悲惨遭遇,那丝怒火霎时消散,怜悯之心燃起。她望向沈霁住的地方,竟有种想保护他的感觉。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他抬起头看她的那一眼。那眼神不凶,也没有恨,就是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她想,一个人得经历过什么,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声响里,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有个少年站在雪中,肩上落满了白。她想走过去替他掸掉,却怎么都走不到他身边。
第二天清晨,晨光熹微。
沈霁和沈焉住在前院,温昭雪住在后院,住的很近,中间只隔了一扇月亮门。
温昭雪像往常一样去给母亲请安,路过月亮门时,她忍不住探脑袋往里面看了一眼。
少年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的书桌前,手里握了一本书,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肤色冷白,似一块上好的寒玉,伤口从昨日的殷红变成了暗红色。
眼里没有一点亮光,像是被熄灭的蜡烛,很黯淡,脸上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虽然他的目光不离书,但温昭雪看得出来,沈霁的心思早已不在书中。
她站在那看了一会儿,沈霁始终没抬头。
温昭雪能感觉到沈霁的恐惧和无助,她轻叹了一声,离开了月亮门。
忍着肯定不好受吧……
温昭雪想问沈霁这句话,奈何他父亲让她不要打扰他。
第三天,温昭雪再次路过那儿,他又坐在那,还是那本书。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她每天路过,每天都看一眼。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她就多看一会儿,不在的时候她就站着等一会儿,等到他出来。
沈霁每天都在院子里读书。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冷天热,他总是坐在那张石桌前,手里握着一本书。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天都黑了,他院子里还点着灯。
但他从来都不抬头。
就这样路过了一个半月,温昭雪看着他认真看书的侧脸,和之前眼神涣散的他完全不一样,她不禁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想必是没那么恨了。
这天,温昭雪照常去给母亲请安,照常向月亮门里看,却对上了靠在月亮门边的沈焉的目光。
温昭雪有点懵,她觉得这家伙是故意等她的。
沈焉看上去没有初见时那么冷漠了,应该是冷静了许多,他见她来了,挑了挑眉道:
“你怎么天天来这看?”
温昭雪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孩:
“路过,顺便看看。”
“是来看我哥的吧。”
温昭雪身子一顿,沈焉的眼神里带了些戏谑,嘴角挂着笑:
“观察你很久了。我天天挂后面树上,你目光从来都停在我哥身上。都没正眼看过我。”
沈焉边说边向着温昭雪步步紧逼,温昭雪一脸茫然地被逼着往后靠,直到她的背靠在冰冷的墙上,他们之间的距离仅剩半步。
突然,沈焉弯下腰,他强制让温昭雪看着他的眼睛,两人目光交织,距离近到快要鼻尖碰着鼻尖。
“你对我哥有意思?”
少年的声音清澈如泉,声声入耳,声声勾心。温昭雪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一股炽热从耳边向脸颊蔓延,整个人都像熟透了似的。
温昭雪呆呆地懵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的肤色是那种不见阳光的白,衬得唇色也淡。可他的眸子却极黑、极深,专注看什么东西时,有种与世隔绝的沉静。
鼻梁很挺,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干净利落,像是用笔锋细细描过。
嘴唇却薄,抿着时有些疏离。但当他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皓齿,那点寡淡便冰雪消散。
和他哥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院里看书的沈霁头也不抬,冷冷开口,语气中透着一丝危险:
“沈焉。”
沈焉立刻收敛了一点,直起身退回月亮门边,但还是笑嘻嘻的:
“开个玩笑嘛。妹妹别怕,我这人就这样,说话没把门,平日里最大的兴趣就是逗人,但我人很好。以后有什么事找我,我比我哥强多了,我哥一天憋不出三个字。”
原本以为沈焉要对她动手动脚的温昭雪听闻这话,松了一口气。又瞪了一眼靠在月亮门边的沈焉,骂道:
“臭流氓!”
然后气呼呼地走了,还不忘回头再瞪一眼。
沈焉看着温昭雪的背影,笑得一脸春光灿烂,回头看他哥:
“这姑娘当我嫂子,我没意见。”
沈霁斜眼瞥了沈焉一眼:
“闭嘴,烦。”
“哥,你这样是找不到媳妇的。”
“……”
温昭雪给母亲请完安,路过月亮门时,她竟是匆匆跑过,难得没有去看沈霁。
沈霁望了望她仓皇逃走的身影,微微蹙了蹙眉,但又很快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怎么不来看了?
温昭雪气喘吁吁地跑回自己的寝室,一下跑进被窝里,伸手拉被子把自己盖住,在里面休息了一会儿,又把被子拉了下去。
沈焉的声音在耳边反复播放,就像梦魇似的甩也甩不掉,充斥着温昭雪的脑海。
“你目光从来都停在我哥身上。”
“不停在你哥身上停在你身上吗?”
“你是不是对我哥有意思?”
“谁告诉你我对沈霁有意思?胡思乱想什么呢!”
温昭雪烦躁地翻了翻身子。
“姑娘,你怎么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寝室走进来一个人。温昭雪抬头看了看,正是她的丫鬟青杏。
青杏和温昭雪同龄,是个嘴碎心好的姑娘,她们从小到大一路相伴,是温昭雪除了温父温母外最信任的人。
青杏笑了笑,走到她的面前: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念叨你的心上人了?”
“哎呀青杏你怎么和沈焉一样烦!”
温昭雪坐起身作势要去打青杏,青杏笑着往后躲。
“姑娘怕不是对沈家公子有好感?”
“怎么可能!才没有!”
青杏捂着嘴笑得开心:
“姑娘既然没什么事,就不打扰你啦。我等着你们成亲那天。”
青杏边说边往外退,最后关上了寝室的门,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温昭雪长舒一口气,再次躺了下来,绯色从脖颈染到发根,她嘟囔了一句:
“我才没对他有意思。”
被子又呼啦一声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