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檀盛夏》山中雾D

24、叔叔，我离开，别伤害他 沈见檀

　　沈见檀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声刺耳地响起，才缓缓挪动脚步。
　　教室里江喻的座位空空荡荡，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他此刻的心一样，荒凉又冷清。

　　课本还整齐摆放在桌角，那片火红的枫叶夹在扉页，颜色依旧鲜艳，却再也没有主人来翻看。
　　沈见檀伸手轻轻抚过桌面，指腹传来的冰凉，一遍遍提醒他——江喻已经被锁在家里，整整一周了。

　　这七天里，他没有一刻不在煎熬。
　　担心江喻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哭，会不会被他父亲逼到妥协，会不会……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

　　江振霆那天撂下的狠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
　　要么放手，要么毁掉他的一切，连带着江喻一起拖进深渊。

　　沈见檀比谁都清楚，江振霆说到做到。
　　他有权有势，性格狠厉，为了让江喻“走正途”，真的能不顾一切。

　　而江喻那么软，那么胆小，被锁在陌生的房间里，孤立无援，一定怕极了。
　　沈见檀一想到他缩在床角掉眼泪的样子，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被退学，不在乎家族被施压，不在乎所有的风雨。
　　可他不能不在乎江喻。

　　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被父亲更加严厉地对待，被责骂，被囚禁，被毁掉所有的光亮。
　　江喻是他捧在心尖上的小朋友，他舍不得，更不允许他受一点伤害。

　　傍晚放学，沈见檀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江喻家小区的门口。
　　他没有资格进去，只能站在冰冷的铁门外，仰头望向江喻房间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像一道永远打不开的枷锁。
　　沈见檀就那样站着，从夕阳西下，一直站到夜色深沉。

　　冷风刮过他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凉，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他死死盯着那扇窗，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墙壁，看见里面那个无助的少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而冰冷的脚步声。
　　沈见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江振霆站在他身后，西装革履，神情冷硬如冰，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告。

　　“你还敢来这里？”
　　江振霆开口，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沈见檀缓缓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却没有了往日的锋芒。
　　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看得出这一周过得有多糟糕。

　　“叔叔。”
　　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振霆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满是不屑。
　　“怎么，还想继续纠缠我儿子？我上次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告诉你沈见檀，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再见到江喻。”
　　“要么你滚，要么我让你们两个都不好过。”

　　字字句句，锋利如刀，毫不留情。
　　沈见檀的手指紧紧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

　　可他没有反驳，没有争辩，也没有再说出“我不会放弃”的誓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振霆，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无奈，不舍，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

　　最终，沈见檀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人心上。

　　“叔叔，我离开。”

　　江振霆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轻易妥协。
　　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胜利者的冷硬与不屑。

　　“算你识相。”

　　沈见檀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剜出来一样。
　　他抬起头，眼底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离开他，不再见他，不再联系他，再也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我只求你一件事。”

　　江振霆挑眉，冷声道：“你说。”

　　沈见檀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带着倾尽所有的卑微。

　　“叔叔，我离开，别伤害他。”

　　“别再骂他，别再锁着他，别让他一个人害怕，别让他因为我，再受一点点委屈。”

　　“他很乖，他没有错，所有的错都在我，是我先靠近他，是我先喜欢他，你要怪就怪我，求你，别伤害他。”

　　每一句话，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他可以放弃自己的喜欢，放弃朝夕相处的陪伴，放弃所有未来的期许。
　　唯独不能放弃江喻的平安与快乐。

　　江振霆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明明眼底满是绝望，却还在拼尽全力护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神情微微动了一下，却依旧维持着严厉冷硬的模样，没有丝毫心软。

　　“只要你彻底消失，我自然不会为难他。”
　　“但你记住，是你自己主动离开，不是我逼你。”

　　沈见檀轻轻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是我自愿的，和江喻无关。”

　　“我会转校，会离开这座城市，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只求你，让他好好上学，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别再让他一个人哭。”

　　他最放心不下的，从来都是那个胆小又温柔的小朋友。
　　没有他在身边，江喻该怎么办，会不会一直难过，会不会再也不敢相信别人。

　　想到这里，沈见檀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可他不能回头，也不能犹豫。

　　保护江喻，是他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事。

　　江振霆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丝毫同情，只当是他终于认清现实。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更不要出现在江喻面前。”

　　说完，江振霆不再看他，转身走进小区，背影冷硬而决绝。

　　铁门缓缓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视线。
　　沈见檀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塑。

　　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裤脚。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隐忍了整整一周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疼。

　　他放弃了。
　　放弃了他喜欢了一整个青春的人。
　　放弃了他们说好的一辈子，放弃了枫叶下的约定，放弃了那句“永远不分开”。

　　不是不爱，而是太爱。
　　爱到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与绝望，宁愿亲手斩断所有牵连，也要护他周全。

　　叔叔，我离开，别伤害他。

　　这是他能给江喻的，最后也是最卑微的温柔。

　　那天晚上，沈见檀一夜未归。
　　他坐在江喻家楼下的长椅上，从深夜，到黎明。
　　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仿佛要把那个人的模样，深深刻进骨血里。

　　天亮时，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轻轻说了一句。
　　“小朋友，对不起。”

　　“我不能陪你了。”

　　“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再也没有人听见。

　　而与此同时，江家紧闭了一周的房门，终于被打开。
　　江振霆站在门口，冷着脸，对缩在床角的江喻开口。

　　“他走了。”
　　“沈见檀主动放弃你，转校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不会回来了。”

　　江喻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瞪大，满是不敢置信。
　　脸色，在一瞬间惨白如纸。

　　他摇着头，拼命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不可能……他不会的……”

　　“他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的……”

　　江振霆看着他崩溃的样子，没有丝毫心疼，只有冰冷的决绝。
　　“是真的，他亲口答应，永远不再见你。”

　　“现在，你可以去学校了。”

　　“记住，从今往后，不许再提他，不许再想他，就当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房门再次被关上，留下江喻一个人，瘫坐在地上。

　　窗外的阳光刺眼，可他的世界，却彻底崩塌，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他不知道，那个说要陪他一辈子的人，是怀着怎样撕心裂肺的心情，说出了“我离开”三个字。
　　更不知道，那句卑微的“别伤害他”，藏着沈见檀倾尽所有的爱与成全。

　　风轻轻吹过，课本里的枫叶无声滑落，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盛大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