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檀盛夏》山中雾D

23、我们暴露在我父亲的面前 晚自习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刚落，走廊里瞬间涌满了结伴而行的学生，暖黄的路灯把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江喻手里还攥着沈见檀刚塞给他的热牛奶，指尖相触时习惯性地轻轻勾了勾，眉眼弯起的弧度，藏不住满心的甜。

　　沈见檀自然地接过他肩上略重的书包，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护在他身侧，避开往来拥挤的人群。这段路他们走了无数次，早已熟稔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也正因太过安心，才完全没有留意到，校门口那辆静静停着的黑色轿车。

　　车窗半降，一道沉冷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两人相触的指尖与相携的身影上。江喻的父亲江振霆，坐在车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向来严苛古板，把成绩、规矩、前途看得比一切都重，从未想过，自己一向乖巧听话的儿子，会和同性少年这般亲密。

　　江喻在抬眼看见轿车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慌乱得像被抓包的犯人，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沈见檀也瞬间察觉到不对劲，顺着江喻惊恐的目光看向校门口，在看清车内人的神情时，眉头轻轻蹙起，却依旧稳稳地站在江喻身侧，没有后退半步。

　　江振霆推开车门走下来，西装笔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他没有看沈见檀，目光死死钉在江喻身上，冷硬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淬了冰。

　　“跟我回家。”

　　短短四个字，吓得江喻浑身一颤。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开口，却在父亲冰冷的眼神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小就怕江振霆，怕他的严厉，怕他的指责，更怕他不容置喙的反对。

　　沈见檀上前一步，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江振霆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那眼神里的厌恶与警告，毫不掩饰，像一把刀，直直刺向两人之间的关系。

　　“我和我儿子的事，与外人无关。”

　　江振霆伸手，一把抓住江喻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江喻疼得轻嘶一声，却不敢挣扎，只能被动地被他往车的方向拽。

　　他回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沈见檀，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沈见檀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担忧与心疼，却碍于长辈的身份，不能上前强行阻拦，只能对着他轻轻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怕，等我。”

　　车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江喻的视线，也隔绝了他最后一点希望。车子平稳地驶离校门口，留下沈见檀一人站在原地，握着书包的手指节泛白，心头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江振霆一言不发，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风声。江喻缩在座位角落，手腕上的红痕清晰可见，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打湿了校服袖口，满心都是慌乱与绝望。

　　他不用想也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狂风暴雨般的指责与反对。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他们的关系，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最严苛、最不可能接受的父亲面前。

　　回到家，江振霆没有给江喻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将他拽进书房，厚重的房门砰地关上，将所有温情与光亮隔绝在外。书房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江振霆坐在书桌后，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剜向江喻。

　　“你和刚才那个男生，是什么关系？”

　　江喻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谎。他知道，父亲既然亲眼看见了，所有的隐瞒都毫无意义。

　　“我……”

　　声音哽咽，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可换来的，不是理解，不是沉默，而是江振霆猛地拍向桌面的巨响，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荒唐！简直是混账！”

　　江振霆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怒火中烧，语气里的严厉与反对，毫不掩饰，几乎要将江喻吞没。

　　“我供你吃供你穿，送你去最好的学校，是让你好好学习、考名牌大学、走正道的，不是让你搞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

　　“同性相恋，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我江振霆的儿子，绝对不可能做这种败坏门风、自毁前途的事！”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喻的心上。他浑身发抖，眼泪掉得更凶，想反驳，想告诉父亲他们是真心相爱的，想告诉他沈见檀有多好，却被父亲滔天的怒火堵得哑口无言。

　　“我告诉你，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江振霆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感情，态度坚决得让人绝望。

　　“立刻和他断干净，从此以后，不许见面，不许说话，不许有任何联系！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江喻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满是不敢置信。他没想到父亲会如此极端，会用如此强硬的方式，逼迫他放弃自己最喜欢的人。

　　“爸！我不能和他分开！我们没有错！”

　　这是他第一次敢正面反抗父亲，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还敢顶嘴！”

　　江振霆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想打下去。江喻闭紧眼睛，没有躲，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可那巴掌最终没有落下来，江振霆看着他满脸泪痕的样子，手僵在半空，最终狠狠甩下。

　　“不知好歹！”

　　“从今天起，你哪里也不准去，就待在家里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答应和他断干净，什么时候再去学校！”

　　江喻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知道，父亲说到做到，他的严厉与固执，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那天晚上，江振霆没收了江喻的手机、平板，拔掉了房间的网线，甚至将他房间的门锁从外面反锁，彻底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

　　江喻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一遍遍地回想校门口沈见檀担忧的眼神，回想父亲冰冷的话语，心口疼得喘不过气。他不知道沈见檀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更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而另一边，沈见檀回到教室，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收拾好江喻落下的错题本和课本，指尖抚过那片夹在课本里的枫叶，眼底满是焦灼。

　　他清楚江振霆的严厉，也能想到江喻此刻正承受着什么。一夜无眠，他满脑子都是江喻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身影，恨不得立刻冲到他身边，把他护在身后。

　　第二天一早，沈见檀刚到学校，就被告知江喻请假了。他的心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

　　果然，一连三天，江喻都没有出现在教室。沈见檀坐立难安，上课无法集中注意力，吃饭也味同嚼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中度过。

　　他想尽办法联系江喻，可电话始终关机，消息石沉大海，仿佛那个人，一下子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就在沈见檀心急如焚，准备去江喻家楼下等他时，江振霆却主动找到了学校。

　　没有通知任何人，江振霆直接找到了沈见檀的教室，在走廊僻静的角落，拦住了他。

　　沈见檀抬头，看见江振霆冷沉的脸，心里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站直身体，没有丝毫畏惧，只是眼底带着对江喻的担忧。

　　“你就是沈见檀？”

　　江振霆开口，语气依旧冰冷严厉，没有一丝客气，周身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是我。叔叔，江喻他……”

　　沈见檀刚想询问江喻的情况，就被江振霆冷冷打断。

　　“别跟我提他！我今天来找你，只有一件事——你和江喻，必须彻底断干净。”

　　他直视着沈见檀，态度强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我知道你家境不错，成绩也好，但我江家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你和小喻之间的事，本来就是错的，是违背常理的，继续下去，只会毁了他一辈子。”

　　“他现在还小，不懂事，被你一时迷惑，可我是他父亲，我必须为他的前途负责。”

　　沈见檀握紧拳头，指尖泛白，压着心底的情绪，平静却坚定地开口：“叔叔，我和江喻是真心喜欢彼此，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也不会影响学习，我会……”

　　“够了！”

　　江振霆厉声呵斥，脸色更加难看，反对的态度愈发明显。

　　“真心值几个钱？前途和未来，才是最重要的！我告诉你沈见檀，我不管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

　　“你要么主动离开他，从此以后，互不干涉，各自安好；要么，就别怪我动用所有关系，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让你全家都不得安宁。”

　　“我说到做到。”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逼迫。江振霆看着沈见檀，眼神里的厌恶与决绝，刺得人心口发疼。

　　“小喻现在被我锁在家里，已经四天没去学校了，他正在反省。我希望你识相一点，主动放手，不要再纠缠他，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他好。”

　　沈见檀的心脏猛地一缩。

　　锁在家里。

　　五天没去学校。

　　短短一句话，让他瞬间心疼到窒息。他能想到江喻独自被关在房间里的无助与绝望，能想到他偷偷掉眼泪的样子，每想一次，心就疼一次。

　　他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又严厉的父亲，知道再多的解释都无用，江振霆早已认定他们的感情是错的，绝不会有丝毫妥协。

　　“叔叔，我不会放弃江喻的。”

　　沈见檀抬起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我喜欢他，我会对他负责，会陪他一起考大学，一起走未来的路，我绝不会伤害他。”

　　“冥顽不灵！”

　　江振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见檀，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好，既然你不听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离我儿子远一点，否则，一切后果，你自负！”

　　说完，江振霆不再看他，转身愤然离开，留下沈见檀一人站在走廊里，周身被沉重的无力感包裹。

　　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江喻的笑脸，是他软软喊自己“沈见檀”的样子，是他依赖地拉着自己袖口的模样。

　　他不能放手，绝对不能。

　　可江喻被锁在家里，一周没有来学校，音讯全无，父亲以最极端的方式反对，以强硬的手段逼迫他们分开。

　　沈见檀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坚定与隐忍。

　　不管前路有多难，不管江振霆有多反对，他都不会放开江喻的手。

　　他等他，等他出来，等他们再次相见，等他们一起对抗所有的风雨。

　　而被锁在家里的江喻，已经整整一周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房间的门窗紧闭，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外界的方式，像一座孤独的牢笼。

　　江喻每天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一看就是一整天。手腕上曾经被攥出的红痕早已淡去，可心口的疼，却一天比一天强烈。

　　他想沈见檀，想得快要发疯。

　　想他温柔的眼神，想他温暖的手掌，想他轻声喊自己“小朋友”，想他们并肩做题、一起回家的日子。

　　父亲依旧每天冷着脸，一日三餐让人送进房间，从不和他多说一句话，却也始终没有松口，依旧逼着他和沈见檀断干净。

　　江喻没有妥协，没有答应。哪怕被锁着，哪怕看不见希望，他也始终坚守着心里的那份喜欢。

　　他相信沈见檀，相信他不会放弃自己，相信他们一定可以熬过这一关。

　　窗外的枫叶又落了一地，秋意越来越浓。

　　被锁在房间里的少年，和在学校苦苦等待的少年，隔着一道冰冷的门，隔着一道严厉的反对，却始终心连着心，从未有一刻分开。

　　只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露，这场毫不留情的严厉反对，像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他们面前。

　　未来会怎样，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都清楚，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