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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静隅
下课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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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在教学楼里漫开,将课堂上紧绷的安静轻轻揉碎。教室里立刻浮起一层不高不低的喧哗,有人收拾桌面,有人趴在桌沿小憩,也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笔尖划过纸张的余韵还未散去。
苏垵沂端坐在座位上,没有抬头,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保持着上课时分的姿势,腰背挺直,指尖虚虚搭在课本封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人的存在,却不敢轻易偏过头,只敢用余光极轻、极浅地扫过一眼。
沈砚岑就坐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他没有参与周遭的热闹,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垂着眼整理自己的练习册,指尖利落而有序,练习册和课本叠得整整齐齐,动作轻得几乎不发出声音。他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喧闹隔绝在外,自成一隅安静。
苏垵沂悄悄收回目光,心脏极轻地跳了一下。
不过是半天的同桌,他却已经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小心翼翼。不主动搭话,不随意靠近,不占用对方的空间和时间,不打破彼此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这是他该有的分寸,也是面对沈砚岑这样冷淡的人,所做最稳妥、最有效的方式。
方才鼓起勇气想沈砚岑借笔记,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突破。对方没有拒绝,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他不敢再有更多奢求,更不愿因为自己的唐突,让这位新同桌产生半分不适。
他将向沈砚岑接来的笔记本轻轻放在桌角,与自己的课本保持着一指宽的距离,像是一件需要谨慎对待的物品一样。封面上还残留着沈砚岑的痕迹,那是他握过的痕迹,苏垵沂只是一眼,便飞快移开视线,耳尖不易察觉地泛上一层薄红。
他不能在意,也不该在意,这种感觉很奇怪。
只是同桌而已,只是一次普通的帮助而已,他心里必须这么想着。
苏垵沂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试图将那点莫名的慌乱压下去,可注意力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飘向沈砚岑垂落的睫毛,飘向他握着笔的手指,飘向他安静的侧脸,每次看向他眼神的停留,都让心跳慢慢的乱掉半拍。
沈砚岑自然察觉到了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很轻,很柔,很克制,没有半分冒犯,也没有半分探究,只是像一片羽毛,极轻地擦过他世界的边缘,又迅速收回。
沈砚岑活了十七年,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被人注视,也习惯了用冷漠将所有目光挡在外面。班里女生的偷偷打量,外班同学的好奇探寻,老师的殷切注视,沈砚岑一般都会视而不见,可是苏垵沂的目光,却偏偏能轻易穿透他一点一点筑起的壁垒。
不吵、不闹、不热烈、不张扬。
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就让他无法彻底忽略掉。
沈砚岑的指尖微微一顿,将练习册合上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依旧维持着垂眸的姿势,仿佛对身边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常年平静的湖面,被树上飘落的一片叶子,漾开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沈砚岑也只是认为这是不习惯身边有人,更不习惯有人离他这么近。
大半个学期以来,身旁的座位一直空着,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整张课桌,一小块地方都属于自己,习惯了单侧被阳光笼罩,单侧被阴影覆盖,习惯了连呼吸都不必顾及旁人。可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干净、安静、温和、不越界、不打扰、却真实地占据了一拳之隔的位置。
这种感觉很让沈砚岑很陌生,但是却并不讨厌。
前桌的周谢屿和陈星时不时会悄悄回头瞟一眼,眼神里藏着显而易见的好奇。在他们的印象里,沈砚岑是连靠近都让人觉得紧张的人,更别说安安静静和一个人同桌半天,连几句询问、一个冷脸都没有。
“你说岑哥和新同桌,真就一句话都不说啊?”周谢屿趴在椅背上,用气声极小地嘀咕。
“不然呢?岑哥本来就话少,我看这个苏同学也安静,两个人凑一起,属于是冰川降临,肯定安静。”陈星轻轻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别多嘴。
“可是这也太安静了吧……”
“少说话,小心岑哥瞪你。”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轻飘飘落进了后排两人的耳朵里。
苏垵沂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目光更专注地落在自己的课本上。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们之间的沉默,在别人看来既然如此的显眼。
沈砚岑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并不喜欢被议论,更不喜欢苏垵沂因为自己,成为别人私下谈论的对象。那是一种莫名的不悦,没有来由,却清晰无比的展现出来。他漆黑的眼眸淡淡扫了前桌一眼,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自带的冷淡,已经足够让周谢屿立刻缩了缩回头,不在说任何话。
教室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风拂过香樟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垵沂轻轻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
他能感觉到,沈砚岑并不是冷漠到不近人情。好像他的温柔从来都不说出口,也不怎么表现出来,只藏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里。不刻意,不张扬,却足够让人安心。
可是苏垵沂不敢深究,也不敢靠近。
苏垵沂只是安静地整理着自己的文具,将笔袋放在最外侧,将课本按顺序排好,尽量不占用桌面,不越过分寸,不打扰身边的人。动作轻缓而认真,像在完成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沈砚岑侧过头,极轻地看了他一眼。
少年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浅灰色的眼眸安静而专注,鼻梁旁的两颗小痣随着苏垵沂的呼吸和动作有了浅淡的晃动,看着苏垵沂感觉,他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张未经沾染的白纸。
只是一眼,沈砚岑便迅速收回目光,心跳却莫名慢了半拍。
他不该这样轻易的打量别人,更不该对一个刚认识半天的人,产生如此频繁的留意。可他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去注意对方的动作,控制不住的在想对方安静坐着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跟着安静下来。
这种不受控制的在意,陌生而清晰。
上课铃在这时重新响起,数学老师抱着一叠作业走进教室,原本松散的气氛瞬间收紧。所有人立刻坐直身体,教室里再次只剩下规律的呼吸与笔尖轻响。
苏垵沂微微蹙起眉。
数学是他最不擅长的科目,再加上转学落下的课程,面对数学老师即将开始的讲课,他心底难免有些无措。指尖轻轻攥着笔,指节用力而微微泛白,浅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砚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这次没有给苏垵沂这堂课的笔记,没有开口提醒,也没有任何表示关心的举动。不是冷漠,而是分寸。他和苏垵沂,不过是刚认识半天的同桌,没有熟悉到可以随意安慰,没有理由主动靠近,更没有资格触碰对方的情绪。
他能做的,只有保持安静,不打扰,不越界。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能给的,自认为最稳妥的方式。
苏垵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着老师的思路一点点听下去。他不敢再往旁边看,不敢再分心,只能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黑板上的公式与图形里,试图跟上课堂的节奏。
阳光透过窗户斜洒进来,落在两人并排的课桌上,将他们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却又保持着清晰的边界。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安静而克制。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靠近,没有人打破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
只有心底那些藏得很深、不敢言说的小心思,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极轻、极慢地生长着。
没有心动泛滥,没有暧昧升温。
只是两个安静的少年,坐在同一张课桌旁,适应着彼此的存在,守着属于自己的一隅安静。
慢热的喜欢,本就是这样。
不慌不忙、不点破、不越界,只在这样的时光里,一点点熟悉彼此,一点点留意彼此,一点点记住彼此的模样。
窗外的风还在吹,新叶嫩绿,阳光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