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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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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尾的风已经褪去了深冬的凛冽,却依旧藏着几分不肯散尽的凉意。微风穿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轻轻撞在半开的玻璃窗上,落下几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整间教室都被试卷与草稿纸的气息裹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绵不断,像一场不肯停歇的细雨。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双手撑着桌边,慢条斯理地将一串公式与解题步骤抛下来,台下的学生各有各的状态——有人埋着头死磕公式,有人借着课桌掩护传纸条,也有人自顾自做着无关的事,各成一隅。
所有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唯独靠窗第五排的少年,沈砚岑。
他微微弓着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支着下颌,目光看似落在讲台,实则早已飘向窗外。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安静得像与整个教室隔绝。
清凌的下课铃声撞进空气里,数学老师却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沈砚岑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一排排拥挤的课桌,淡淡落在了教室门口。那里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他只淡淡看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教室门被班主任老余轻轻敲响,有人抬头瞥见是班主任,悄悄松了口气。老余对着讲台上滔滔不绝的数学老师微微颔首,数学老师立刻会意,收了话头。“公式都写在黑板上,不懂的来办公室问。”话音落下,他拎起那只万年不离手的保温杯,抱着书本转身走向门口。
周谢屿在座位上憋了半天,终于敢压低声音哀嚎:“总算熬完这节数学课了”他仰天伸了个懒腰,动静大得连桌椅都轻轻晃了晃。
身旁的陈星立刻扯了他一把:“喂,注意点,保温杯还没走远呢。”
周谢屿转头理直气壮:“怎么了,下课还不让人喘口气?他哪次不拖堂,上次我差点连厕所都赶不上。”他怪叫两声,被陈星一脸无语地按了回去。
“岑哥,我能不能坐回你旁边啊,我真受不了他了,跟个小喇叭似的,吵得我头都大了!”
周谢屿可怜兮兮地朝后望
“用你那冰冷无情的气场治治他行不行!”
沈砚岑只淡淡扫了陈星一眼,便重新转回头,继续望向窗外,一个字都懒得给。
陈星僵在原地:“……”
周谢屿干笑两声:“看见了吧,没人能扛得住岑哥这冷暴力。”
几乎没人注意到班主任身后还藏着一个人——老余略显宽厚的身形,恰好将身后那个清瘦的少年遮得严严实实。
直到老余清了清嗓子,浑厚的声音在教室里散开,众人才陆续抬起头。而沈砚岑的目光,已经先一步落了过去。
落在那个安静立在门口的少年身上。他很高,身形却偏单薄,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校服,额前软发轻轻垂着,遮住一小截眉骨。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潭深水,长相不张扬,清清秀秀,往那儿一站,便透着几分温顺又疏离的气质。
“给大家介绍一下。”老余拍了拍少年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这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苏垵沂。从今天起,正式和大家一起学习,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教室里响起,随即混开一片细碎的议论。苏垵沂微微垂着眼,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局促不安,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算作问候。抬眼时,他安静地扫过全班,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干净得像未经触碰的初雪。沈砚岑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秒。是一张很干净的脸。鼻梁清挺,唇色偏浅,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浅淡的灰,在日光下格外通透,像被温水浸过的琉璃,安静、柔和,又藏着一点不易靠近的疏离。只一眼,他便记住了。
“给大家介绍一下。”老余拍了拍少年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这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苏垵沂,从今天开始,就和大家一起学习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教室里响起,很快想起对这位新同学讨论的声音。
苏垵沂微微垂着眼,没有过分热情,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抬眼的时候,目光安静地扫过全班,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干净得像未经触碰的雪。
沈砚岑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秒。
很干净的一张脸。
鼻梁清挺,唇色偏浅,最显眼的是一双眼睛——浅淡的灰色很特别,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通透,像被温水浸过的琉璃,安静、柔和,却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几乎是瞬间就记住了这双眼睛。
“班里现在空位不多,”老余环顾一圈,很快落定在靠窗的位置,“沈砚岑,你旁边那个位置一直空着,刚好没别的位置了,就让苏垵沂坐你旁边吧。”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轻轻顿了顿。
都知道,沈砚岑性子冷,不爱说话,不爱社交,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是老师眼里最省心学生,除了他的两位前桌,很少和别人主动搭话。他身边的位置从开学陈星坐过一个月,后来沈砚岑被冷暴力时长久了,主动找到老余换了个位置,他不想离沈砚岑太远,刚好他们前面就有一个位置,自然而然的就和周谢屿一直坐着,有时两人相见恨晚,有时关系堪比末日,也算穷山臭水遇知音了。
虽然沈砚岑成绩好,但也没人愿意去面对那种不搭话、不理人,连厕所都是一个人上的日子,坐在一起连空气都安静得发紧的氛围。
刚好教室也没有多余的位置可以让苏垵沂坐,所以班主任一句话,便成了定局。
苏垵沂背着的书包,脚步不停地朝着沈砚岑的方向走过去。他走的不慢不快,体态很好,看的人赏心悦目,经过一排排课桌时,目光落在前方,没有四处乱瞟、乱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局促。
直到停在沈砚岑桌旁。
苏垵沂停下脚步,微微转过身,低头看向面前始终安静坐着的人。
沈砚岑抬头也正好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沈砚岑盯着苏垵沂的眼睛。
苏垵沂先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像风拂过树叶,声音不是很大,却格外清晰:“你好。”
两个字,礼貌、简单、不多一分热情。
沈砚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移开了目光,才极轻地点了下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向来如此,对谁都一样冷淡,而且是面对一个刚刚到来的新同桌。
换做别人,或许会觉得尴尬,甚至局促和不安。
但苏垵沂没有。
他很自然地拉开椅子,轻轻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仿佛怕打扰到谁,他把书包放进桌肚,动作有条不紊,先拿出课本,再拿出笔袋,最后将一叠崭新的草稿纸整齐地放在桌角。
每一个动作都安静、规矩、干净。
沈砚岑的转过头目光,在他放在桌角的那只手上面停了一瞬。
手指很细,骨节明显,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微微泛着浅淡的粉色,一只手抓着笔还挺赏心悦目的。
他觉得,这位新同桌,很干净、不吵闹、不讨厌、不张扬、不刻意讨好。
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比起之前和陈星坐在一起时的感觉很舒服。
这个插曲很快就过去了。铃声响起。
苏垵沂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上面,抬手在封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瘦工整,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沈砚岑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回自己的草稿纸上。
可这一次,他却迟迟无法集中注意力。
身旁的人存在感很淡,却又异常清晰。
沈砚岑觉得可能是觉得身旁很久没有坐人的缘故。
因为坐的近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香皂,而是一种很干净、很清浅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布料,安静又柔和,让人感觉很舒服。
他能听见对方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而规律,和周围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却偏偏能被他轻易分辨出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旁人的呼吸很轻,身体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姿势,没有歪靠,没有转笔,没有走神,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
沈砚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对一个只见面不到十分钟的人,产生过好感。
他侧头,不着痕迹地又看了一眼。
感觉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阳光恰好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苏垵沂的发顶,给他柔软的发丝镀上一层浅金色。他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因为眨眼的原因轻轻颤动,目光专注地落在课本上,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阳光照着他的侧脸,很清晰的看到他鼻梁两颗一深一浅的小痣,衬在脸上不突兀,反而显得格外好看。
沈砚岑的心,莫名轻轻顿了一下。
快得让他抓不住,也来不及细想。
他迅速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收紧,笔尖终于落在纸上,轻轻的落下一点墨痕,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显得格外突兀。
身旁的苏垵沂似乎察觉到身旁的人在打量他,却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继续认真的听课。
只有苏垵沂自己知道。
从踏进这间教室,看见窗边那个少年的第一眼起,他的心跳,就已经乱了节奏。
沈砚岑。
这个名字,他转来这个班之前就听过很多次很多次。
年级第一,清冷寡言,长相出众,性格疏离,是全校女生私下谈论最多的那一类人,听着就觉得他是那种高不可攀的人。
可真正坐在沈砚岑身边,他才发现,对方只是很安静,没有发出生人勿近的警告,就连打量这位刚到来新同桌,都只是安静的看了一会,再无其他动作。
安静得不像话。
不说话,不打闹,不关注旁人,仿佛整个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和眼前的书本。可那双眼睛极黑、极深,看向人时,平静无波,却又像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情绪。
苏垵沂轻轻的捏了捏笔。
他向来不是容易动心的人,更不会对一个刚见面的人产生什么多余的想法,更何况是个男生。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
少年漆黑安静的眼睛,干净利落的轮廓,挺直的肩线,以及周身那种疏离又干净的气质,像一根极轻的羽毛,不动声色地,在他心尖上轻轻一擦。
痒,却又不敢声张。
他迅速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课堂。
双方都不知道对方内心的想法。
转学搬家已经让他足够费心,他不能再被任何无关的事情影响。
可是苏垵沂不知道,有些相遇,一但开始,就注定无法轻易抹去。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间教室像是被松开了紧绷的弦,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气声与交谈声。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讨论题目,也有人收拾东西准备去洗手间。
沈砚岑没有动,依旧坐在原位,翻看着刚才没听完的笔记。
苏垵沂轻轻松了口气,微微侧过头,透过沈砚岑的侧脸,看向窗外。
看着窗口的香樟树已经抽出新叶,一片嫩绿,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正好,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一切都明亮而温柔。
他到来的这座城市,比他想象中要安静。
这间教室,也比他想象中要让人安心。
尤其是身边坐着的这个人。
虽然沉默,却并不让人觉得压抑。
苏垵沂看的出神时,突然想起来,自己不太了解这里的学习进度,他把目光看相正在写笔记的沈砚岑身上。
想着年级第一就在身边,想着他也就付出行动轻轻敲了敲沈砚岑的桌角。
沈砚岑愣了愣,转过头。
苏垵沂忙说:“同学打扰一下,我刚来这里,不清楚这里的学习进度,我可以借你的笔记看看吗?”
沈砚岑依旧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冷硬,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朝他的方向轻轻推了一点,声音低沉、冷淡,却异常清晰:
“给你。”
苏垵沂怔住。
他反应了几秒,没想到沈砚岑会如此爽快。
心口忽然一暖。
他原本以为,这位清冷的同桌,不会管他任何事。
“……谢谢。”苏垵沂低声道,声音比刚才更轻一点,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沈砚岑没有回应,只是收回手,重新拿起笔,继续低头写着什么,仿佛刚才那个小插曲,只是随手帮忙,不值一提。
苏垵沂看着刚刚放在桌角那本干净整齐的笔记本,指尖轻轻动了动。
翻开第一页,就是一手极其漂亮的字迹。
凌厉、工整、干净,一笔一画都清晰利落,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安静又平和。
苏垵沂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轻轻快了半拍。
他低下头,认真地看着那些笔记,阳光落在纸页上,温暖而明亮。
身旁的少年安静坐着,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没有人说话,却并不尴尬。
一种极其微妙、极其安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悄悄散开。
苏垵沂忽然觉得。
这场突如其来的转学,或许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
而这个名叫沈砚岑的同桌,或许也会成为他在这座陌生城市里,第一个意外的温暖。
他不知道。
这一场始于高一下学期的初见,会在往后两年半里,成为他藏得最深、也最温柔的心事。
他更不知道。
从他坐下的那一刻起,身旁那个始终冷淡安静的少年,也已经将他,悄悄记进了心底。
香樟树叶在风里摇晃,阳光漫过课桌,漫过书页,漫过两个少年安静的侧脸。
新的夏天还未真正到来。
可属于他们的故事,已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轻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