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齐松仁的顾虑 未歇的春雨 ...


  •   未歇的春雨,顺着养和医院长廊的落地窗往下淌,在玻璃上晕开一层朦胧的水汽,将窗外渐沉的夜色揉成一片模糊的昏黄。

      方吟秋走出病房,心绪还悬浮在方才与徐卿颐的那番对峙之中,脚步刚迈出去,便撞见了走廊尽头的身影。

      齐述一安静地靠着冰冷的走廊墙面,身形挺拔,衬衫领口依旧整齐,没有来回踱步,没有焦躁不安,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雨雾漫进的光影里,仿佛早已算准她会在这一刻推门出来。

      随着齐述一抬眸看向她时,那个带着无声安抚的眼神,她的脚步倏地一顿,心跳又一次在几秒的静默中乱了节拍。

      方才在病房里,她替门外的齐述一捏着一把汗,怕徐卿颐的话伤了他,怕他生气、委屈,更怕他就此退缩、转身离开。

      可此刻,看见他平静地在外等候,所有无处安放的紧绷情绪,顿时松懈了大半,心底那团沉甸甸的郁结,也悄悄散了几分。

      方吟秋反手带上门,慢慢朝他走去,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怎么没走?”

      齐述一弯了弯唇角,双眸漾开暖意:“我在等你。”

      他说着,主动朝她走近两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稳稳握住了她微凉的右手,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干燥而坚定,稳稳裹住她满心的慌乱。

      方吟秋低下头,睫毛轻颤,轻声补了一句,既是替长辈解释,也是偷偷确认他的情绪:“大伯母她……刚才不是故意对你那么凶。家里出了那么多事,她只是……心里难受,还没缓过来。”

      她担心他误会徐家,怕他心生芥蒂,更怕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被上一辈的恩怨硬生生斩断。

      齐述一却摇了摇头,握着她右手的力度又加重了些:“我没事,不怪她。”

      方吟秋这才鼓起勇气,她缓缓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眸直直望向他:“齐述一,刚才……我不是要拒绝你。”

      伞下那句告白,她记在心里,又羞又慌,方才被徐卿颐打断,来不及回应,此刻必须对他说清楚。

      齐述一听后,眼里的温柔漾得更深,声音放得更柔:“我知道。”

      三个字落定,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我送你回家。”

      方吟秋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一步步穿过长廊,走向电梯。

      雨停夜沉,地面漫着雨后潮湿的闷热气息,养和医院的停车场无比寂静,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心跳声,来回交叠,清晰得无处藏匿。

      上车后,齐述一刚系上安全带,副驾驶座上的方吟秋却忽然侧身,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不等他反应,一滴滚烫的泪,无声无息地滑落,砸在他干净的浅蓝衬衣上,溶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隔着棉质的衣料,那滴泪穿透布料,灼在他的肌肤上,也一点点渗入他的心里。

      这些日子闷在胸腔里的所有恐惧、委屈、绝望,方家的浩劫、亲人的离世、生死一线的惊魂,终于找到了出口,全都化作压抑不住的抽泣,细细密密地一点点倾泻。

      齐述一僵了一瞬,随即抬手,轻轻覆在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背上,低声轻哄:“小秋,别哭。”

      “小秋”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悄然撬动了方吟秋深埋心底的记忆闸门。

      她茫然又错愕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齐述一看着她泪水里饱含的脆弱,心疼得无以复加,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那天在病房外,我看见你摸着自己的脑袋,小声说了这句话。”

      “是我的奶奶……”方吟秋垂下眼眸,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声音哽咽,“以前我难过、害怕、委屈的时候,奶奶都是这样摸着头哄我,喊我小秋。她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齐述一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脖颈间那条细细的银链上,他记得那条心形项链里面,嵌着的是方家奶奶年轻时期的旧相片,他也记得她曾提过,那是奶奶留给她最重要的东西,日夜不离。

      他放下揉着她头发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里带着试探,更带着承诺:“以后……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小秋。”

      方吟秋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胸膛,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有力心跳,像稳而有序的鼓点,一下一下,敲进她早已空荡荡、摇摇欲坠的内心。

      她含着泪,弯起唇角,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冰凉的脸颊紧紧贴向他的颈窝,闭眼汲取着这份难得的温暖与安稳。

      “可以。”

      简单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齐述一那对琥珀色的瞳孔再次被点亮,环着她的双臂又紧了几分,他甚至有些贪婪地沉浸在她对自己的依赖之中,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齐述一贴在她耳边柔声道:“那么小秋……不要再掉眼泪。以后,有我在。”

      方吟秋窝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内依然噙着泪,却添上了许久未见的明媚笑意。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抱住了全世界。

      过了不知多久,等方吟秋情绪渐渐平复,齐述一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替她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

      他替方吟秋系上安全带,刚准备发动引擎,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透过深色的布料亮起。

      点开信息后,他见是齐稚一发来的,只有短短六个字:哥哥,快点回家。

      齐述一的脸色随而沉了一瞬,快速回拨齐稚一的电话,却迟迟未有人接听,他又拨打了家中的座机,听筒内只传来冰冷而冗杂的忙音。

      方吟秋敏锐地捕捉到他微蹙的眉头,连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齐述一立刻收敛所有异色,转头看向她时,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没什么,稚一说家里有点事,让我尽快回去一趟。”

      “那我们赶紧回去吧。”方吟秋体贴地说。

      “好。”齐述一点点头,发动车子,平稳地汇入港岛夜色里的车流。

      与此同时,养和医院的夜色愈发深沉,长廊里的煞白灯光映在地面上,人影稀疏,只能听见窗缝里不断钻入的风声。

      那风声,宛如破碎的纸鸢,凉薄又凄婉,在狭长的空间里飘忽游荡,擦过墙面,又撞进紧闭的病房门缝,每一声呜咽,都将深夜的空寥与肃寂层层裹覆。

      齐稚一傍晚跟着母亲离开医院后,回家才发现手机不知遗失在了何处,思来想去,最后一次使用是在方知珩的病房里,便在饭后独自折回。

      她以为方知珩和陪护的方毓慧都已熟睡,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的一角透入的淡淡夜光。

      可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病床边,隐约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黑色石像。

      “哥?”

      一声唤去,那人的身影愈发紧绷。

      齐稚一带着警惕凑近一步,见对方身着白大褂,沉声开口问道:“这么晚了,还查房吗?”

      听到这里,那人的双脚,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齐稚一察觉到异样,用力推开整扇门,想透过走廊的光线看清对方的脸:“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被撞破后,明显慌乱起来,嘴里含糊地挤出一句:“例行检查。”

      话音未落,他便低着头,侧身避开齐稚一匆匆离开,近乎是落荒而逃。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浓烈、醇厚又极具辨识度的雪茄味,钻入齐稚一的鼻腔。

      她愣了几秒,只觉得这味道无比熟悉,像是在哪里闻到过,却一时想不起来具体场合。

      病房里的动静,惊醒了浅眠的方知珩,他吃力地睁开右眼,见到齐稚一的那一刻,脸上带着些许惺忪与困惑。

      齐稚一回过神:“知珩哥,你醒了?”

      躺在陪护沙发上的方毓慧,闻声立刻坐起身,按下床头开关,刺眼的白光一下便填满整间病房。

      灯光亮起之时,方毓慧紧张地看向儿子和齐稚一:“稚一,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毓慧阿姨,我的手机丢了,回来找找。”齐稚一语速极快地解释,随即加重语气,“可刚才我看见,有个男人站在知珩哥床边。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例行检查,可他神态特别慌张,转身就跑了,根本不像来检查的医护人员。”

      “什么?!”

      方毓慧脸色骤白,浑身一颤,只觉一股深入骨髓的惊恐,逐渐蔓延全身。

      这些日子,方家一桩桩离奇命案,每一件都透着诡异与杀机。

      方景彦死了,温筵霜死了,可背后那股阴冷的力量,仿佛还未消散,依旧死死盯着方家幸存的众人。

      就在这时,方毓慧的目光,突然落在齐稚一脚边的地板上。

      只见一支透明的针管,静静躺在那里,针管里还残留着半管几乎无色的药剂。

      方知珩顺着母亲的目光俯身看去,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个颜色,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氟/硝/西/泮注射液。

      正是他被方景彦囚禁在澄碧邨的那些日子里,每天被手下强行注射、让他浑身无力、昏沉的那种药剂。

      也是方知懿和任泉的尸检报告里,与酒精一同检测出来,含量极高的药物。

      这类药剂,是方景彦从天堃医疗中心获取的处方药,也是高度管控的第一类精神药物,它的注射起效更快,能快速让人意识模糊、呼吸抑制、心跳减慢,过量可直接致死,成瘾性极强。

      若是正常医护查房,怎么可能慌乱到把这样关键的东西遗落在现场?

      方知珩闭了闭眼,掌心一片冰凉。

      答案,不言而喻。

      齐松仁,终究是忍不住,要对他下手了。

      齐稚一也意识到事情反常,出于警觉,迅速从一旁矮柜抽了一张纸巾,弯下腰后,小心翼翼将那支针管裹好,紧紧攥在手里。

      “我去问问护士。”

      她转身出门,找到当晚值班的护士,先是询问刚才是否有医护人员临时安排查房,护士明确否认。

      接着,她又拿出那支针管,询问是否是今晚要给方知珩注射的药剂,护士仔细辨认后,再次摇头,明确表示不是患者计划内需要用到的药物。

      双重的否定,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齐稚一心上,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全身。

      她连忙折返病房,脸色比方才愈发难看:“知珩哥,我敢肯定,是有人故意潜入病房想害你。这里不安全,绝对不能再待了。”

      方毓慧听完,大惊失色,快步走到病床边,紧紧握住方知珩的手,眼神里满是后怕。

      “这支针管一定有问题,我必须交给我哥,让他拿去化验,查清成分,说不定能破了方家这桩悬案。”齐稚一语气坚定,又看向方毓慧,“毓慧阿姨,你们不能再继续留在香港,要么立刻转院,要么躲去更安全私密的地方。”

      方毓慧思考了片刻后,当机立断:“知珩,我们明天一早就办理出院,回新加坡。”

      新加坡,是方知珩的父亲成誉林从小生长的地方。

      成家世代经营珠宝生意,那边有深厚的人脉与根基,远离香港这片是非之地,相对来说,是眼下最安全的退路。

      方知珩只好点头,心里却想起还在加护病房的叶司意,眉头紧蹙:“妈妈……可是司意还在这里,她……”

      方毓慧看着儿子担忧的模样,了然一笑:“妈妈怎么会忘了司意。我明天就去找医生和你裴奶奶商量,让司意养好身体后,也和我们一起走。”

      她再次看向齐稚一手里那支针管,眸中只剩一片沉冷:“她现在留在香港,一样不安全。”

      方知珩听后,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杀机,从来不是针对他一人。

      在他被囚禁于澄碧邨之前,早就隐约猜到,二哥方知懿的死,绝不仅仅是方景彦忌惮嫡子那么简单。

      方知珩被囚禁期间,发现方景彦时不时与一个他称作“文哥”的中间人联络,方知珩也是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时刻,偶然间听到了方家三连案背后的真相。

      几个月前,方知懿查到了天堃医疗中心背后,借药品走私掩护的海外毒品转运账目,才触碰到了真正的逆鳞。

      而操纵整条东南亚、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毒品链,真正下令要斩草除根、杀死方知懿的幕后黑手,根本不是方景彦,而是齐松仁。

      第二位受害人许远光律师,作为天堃医疗中心的核心法务,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方知懿发来的未入仓库的常用药品账目。

      方知懿与许远光暗中调查许久,都未找到可以证实方景彦涉/毒的直接证据,这才联系了方景彦的妻子任泉。

      没过多久,方知懿发生车祸、许远光意外坠楼,任泉与方景彦在家中发生争执后,失踪了几日,便在深山中被发现遗体,车毁人亡。

      方家所有的悲剧源头,都是齐松仁亲手布下的局,而方景彦,不过是他推到台前,可以随时舍弃的一颗棋子。

      方知珩获救醒来后,一直将这个秘密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半分。

      不是懦弱,不是不敢面对,而是怕齐述一知道真相后,会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击垮。

      一边是养育自己、视若己出的父亲,一边是正义良知、无辜惨死的人命。

      这份撕裂,他不敢想象齐述一要如何承受。

      如今,齐稚一执意要将针管交给齐述一化验,方知珩心里清楚,一旦化验报告出来,齐述一必然会发现,针管里的药剂成分,和方知懿、任泉尸检报告里,那种让人失去反抗力的药物成分,完全吻合。

      到那时,所有线索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而齐述一,与那块足以摧毁他人生的拼图,已经近在迟尺。

      方知珩只能眼睁睁看着真相浮出水面,看着那位温和正直的齐高检,一步步被拖入宿命深渊,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能阻止齐稚一,更不能亲口说出那句“你父亲就是真凶”。

      这份煎熬,如烈火焚心。

      齐稚一收好了那支裹在纸巾里的针管,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医院,驱车赶回黄竹坑。

      到家后,她蹦蹦跳跳地小跑进入,刚踏上旋转楼梯的台阶,便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从漆黑一片的客厅角落里传来。

      “稚一。”

      齐稚一的身子一抖,又飞快稳住了身形,捂着胸口回头望去。

      客厅一盏灯都未开,落地窗外透入的月光,映落在齐松仁的半边脸颊上,他独自坐在沙发主位,背隐在阴影之下,一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能洞穿一切。

      “爹地,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齐稚一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故作镇定。

      “等你回来。”齐松仁没有起身,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这么晚,去哪里了?”

      齐稚一心思急转,不敢吐露实情,轻松地撒了个谎:“我去方家看Irene了,半路才发现手机不见了,回去找了一圈,但是没找到。”

      齐松仁闻言,从身侧拿起一部手机,轻轻晃了晃,语气听不出喜怒:“粗心大意,丢三落四。”

      齐稚一见状,心里松了口气,立刻上前接过手机,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迈开腿往二楼跑去。

      跑到一半,她还回头挥了挥手:“爹地晚安!”

      齐松仁看着女儿匆匆逃离的背影,伸手端起茶几上的紫砂茶杯,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茶叶。

      昏暗的光影下,他眸中的颜色深得像被浓墨浸透,沉得不见一丝光亮。

      不止儿子齐述一,现在,连他从小疼到大的女儿齐稚一,也开始有了瞒着他的秘密。

      齐家二楼,齐稚一几乎是撞开了齐述一的房门,冲进卧室内后飞快将门合住、上锁。

      齐述一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细问那条催促回家的信息,齐稚一就一把将裹着针管的纸巾塞到他手里,将刚才在医院撞见陌生人、捡到针管、护士否认、自己的猜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齐述一听完后,从齐稚一手中接过针管,闻到熟悉的氟/硝/西/泮,他的神情便再度凝重起来。

      他深知方家案子背后疑点重重,在收到陆聿闻发来的那批未入仓库的常用药品订单副本后,便越发笃定心中的疑虑。

      此刻,一支与方家两位死者体内成分相同的药剂针管突然出现,意味着有人想进一步灭口,而目标,正是离真相最近的方知珩。

      带着满心的惶恐,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第一时间联系了在鉴证科工作的熟人,要求加急化验针管内的残留成分。

      两日后,一份薄薄的鉴证报告,静静躺在齐述一的办公桌上。

      白纸黑字,冰冷刺眼。

      针管内残留药剂成分,与方知懿、任泉尸检报告中检出的氟/硝/西/泮,完全一致。

      方景彦已经死了,可那只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依旧藏在暗处,伺机而动,准备清除所有隐患。

      齐述一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抵着报告上那行结论,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件事,牵扯太大,一旦处理不当,方吟秋、方知珩、叶司意,甚至更多无辜的人,都会因此陷入绝境。

      律政司同僚众多,可他此刻,谁都信不过。

      警方那边,罗咏慈督察刚直不阿,却锋芒太露,容易打草惊蛇,若是交给其他警队部门,消息一旦走漏,幕后之人必会提前动手,届时所有证人都将身处险境。

      思来想去,他最终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了那个他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油麻地警署,刑事调查科重案组办公室。

      徐晋屹督察。

      深夜,审讯室的灯光刚熄灭,徐晋屹推门出来,额角还带着薄汗,神色疲惫。

      回到办公室后,还未来得及坐下,桌上的座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随手接起,声音带着警队里常年审讯犯人惯有的冷静与疏离:“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同样冷静、克制的男声,却清晰无比:“徐督察,我是齐述一。”

      徐晋屹握着听筒的手一顿,整个人都随着那三个字僵住。

      齐述一。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这段时间刻意藏匿的所有混乱里。

      突如其来的身世真相、同父异母的兄长、方家连环命案、他亲手推开的方吟秋……

      千头万绪,一并倾覆上来。

      徐晋屹沉默了几秒,语气不自觉沉了下来:“找我有什么事?”

      “见面说。”齐述一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剩笃定,“关于方知懿、任泉、许远光三起命案,还有最新一起针对方知珩的未遂伤害案。”

      第二天中午,油麻地警署附近僻静的The Coffee Academics,客人寥寥,灯光昏黄,气氛安静。

      齐述一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靠窗独坐的徐晋屹。

      他没有停留,径直朝徐晋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将一个装着针管的密封袋和一份鉴证报告,轻轻推到桌面中央。

      徐晋屹拿起报告,快速扫过纸页,直到看到那行关键结论时,瞳孔骤然一缩。

      “这支针管,是有人潜入养和医院,在方知珩的病房里留下的。”齐述一的声音平静无波,“目的,不言而喻。”

      徐晋屹抬眼看向他,视线却下意识锁在齐述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上:“你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又为什么……偏偏来找我?”

      他的眼中满是探究与不解,心里有太多疑问。

      论立场,他们本该是毫无交集,甚至因为徐家上一辈的恩怨,该是对立的两方;论血缘,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份关系尴尬得让他无所适从;论情感,他们都与方吟秋有着无形的牵绊。

      齐述一没有解释上一辈的恩怨,没有提及那份连接二人命运的血缘,更没有流露出半分想要相认的意愿。

      他只是看着徐晋屹,眼神干净、直接、坦荡,没有一丝闪躲:“因为从一开始,就是你在跟进方家的案子。方知懿是你的表哥,方家的利害关系,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停顿了两秒,目光深深凝着他的琥珀色瞳孔,字字重如千钧。

      “最重要的是,我信你。”

      明明是简单三个字,却像一块闷石,狠狠砸在徐晋屹心上。

      这段时间,他被家族的压力、身世的真相、爱情的遗憾压得喘不过气,他日日夜夜都深陷在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之中,连他自己都快要不相信自己了。

      可眼前这个人,带着最关键、最致命的证据,跨过所有隔阂与阴霾,只因为一句“我信你”,就将这份关乎数条人命的重担,交到了他手上。

      徐晋屹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低头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郑重地吐出一句:“好,我查。”

      他将报告和证物袋收好,再次看向齐述一,语气缓和了几分:“方知珩和叶司意决定转去新加坡,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他们继续留在香港,迟早会被灭口。”

      齐述一点头,眼里带着担忧:“我知道,但方家的血案,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会算。”

      徐晋屹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脑海里闪过灵堂外独自落泪的表姐方怜霜,想起惨死的表哥方知懿,想起满心愧疚的大姑徐卿颐,想起被自己辜负的方吟秋。

      他闭上双眼,语气愈发坚定:“该还的,一个都跑不掉。”

      两人再无多余寒暄,不提血缘,不提家族纠葛,只谈案件,只讲公道。

      就在齐述一起身准备离开时,徐晋屹突然开口,叫住了他:“齐述一。”

      齐述一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徐晋屹的目光真挚,双眸透着润泽的光亮:“谢谢你……信我。”

      齐述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没有多言,最后转身推门,消失在春日的暖阳里。

      徐晋屹独自坐在原地,握着那份滚烫的报告,久久未动。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有些宿命,不是用来重复的。

      父亲当年的懦弱与逃避,他不会再犯。

      家族亏欠的债,他来弥补。

      方家枉死的人,他来追查。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从九龙区抽身离开,齐述一驱车折返黄竹坑的家中,玄关那盏昏黄暖灯兀自悬亮着,却裹着挥之不去的滞涩。

      他一进门,就看见齐松仁坐在沙发上,翻阅着当天的财经资讯。

      想起那天在病房内被父亲当众训斥的场景,心底难免忐忑,却也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定,恭敬地喊了一声:“爹地。”

      齐松仁闻声,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朝不远处的儿子平静望去。

      让齐述一出乎意料的是,齐松仁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意:“那天在医院,是我语气太重了。你太久没回家,我一时心急,怕你心思乱了,不是真的要怪你。”

      齐述一微怔,悬着数日的心终于放下,连忙回道:“爹地,我明白。”

      齐松仁轻轻叩了叩茶几,思忖片刻,才淡淡开口:“既然话都说开了,爹地便问你一句。你和方家的那位二小姐,是认真的?”

      齐述一将后背一挺,没有半分迟疑,掷地有声:“是。”

      一句笃定的答复落定,齐松仁缓缓靠向沙发椅背,眼中添了几分沉郁与考量:“你可知方家最近闹出了多大的风波?短短数月,接连几桩命案,手足相残、内斗倾轧,全香港的名流圈子都在议论方家的丑闻。”

      “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若执意要和方小姐走到一起,往后要面对的流言蜚语、旁人的指指点点,甚至是家族间的立场牵扯,你当真都想清楚了?”

      齐述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却依旧坚定迎上父亲的目光:“爹地,我都明白,也清楚前路要面对什么。”

      他站定了脚步,眸光澄澈:“您从小教我,看人要看本心,而非只盯着浮于表面的是非议论,更不能因外界的偏见,便任意轻视、否定一个人的全部。”

      “方家的惨案,是方景彦一时贪念犯下的恶,是上一辈恩怨酿成的果,方吟秋和方家一众人,都只是被无端牵连的受害者。她没做错什么,不该背负家族的污名,更不该被旁人的口舌定义。”

      “我喜欢她,就该护着她,而非因为这些身外的风波,就退缩逃避。”

      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又坦荡,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重重坠入齐松仁的心底。

      他看着眼前一身正气、行事端方的儿子,内心交织着一股复杂至极的情绪。

      一半是欣慰,一半是恐慌。

      欣慰的是,他亲手教养出来的儿子,终究长成了他期盼的模样,他光明磊落、心存善念、不被世俗功利裹挟,拥有他毕生都未曾拥有过的纯粹,活成了他永远触碰不到的、干净透亮的样子。

      齐述一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亲手铺就的、走向光明的另一条人生之路。

      可这份欣慰之下,更深的却是彻骨的恐慌。

      他在幕后运筹帷幄、操纵阴谋,双手沾满算计与血腥,一生都在黑暗里匍匐前行,见不得光;而他的儿子,却被他教得这般泾渭分明,像一面锃亮的镜子,将他所有的不堪与龌龊照得无所遁形,无处可藏。

      更让他心惊的是,儿子这份坚定的选择,已然触碰到了他布下多年的棋局与核心利益。

      方家的命案背后,牵扯着太多他不愿被触碰的隐秘,一旦齐述一深陷其中,极有可能将整个齐家拖入泥潭,甚至让他苦心经营半生的一切分崩离析。

      屋内的暖灯依旧柔和,落在父子二人身上,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齐松仁看着悉心养大的儿子,陷入了无尽的矛盾与挣扎之中,他既庆幸儿子拥有了光明,又恐惧这份光明,终有一日会将自己彻底吞噬。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齐述一以为父亲不会再开口之时,齐松仁终于坐直了身子,眉眼恢复了以往的慈爱。

      “方家那位二小姐,叫方吟秋是吧?你找个时间,正式把她请回家吃顿饭。”

      齐述一闻言,满脸写着惊喜与不敢置信:“爹地……”

      “我不是反对你喜欢谁。”齐松仁淡淡开口,语气听似开明,“我们齐家的人,做事要体面。既然你是认真的,那就带回家,让我和你妈咪正式见见。”

      齐述一压不住心底一拥而上的欣喜,郑重地点头,带着几分急切:“好,我明天就去问她。”

      他沉浸在父亲松口的喜悦里,丝毫没有察觉,齐松仁隐匿在眼底深处,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没有半分暖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齐松仁的顾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