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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Kiss goodbye 三天后的清 ...
三天后的清晨,养和医院深切治疗室的监护仪器忽然发出一阵节律平稳的轻响。
叶司意,醒了。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方知珩耳中,他不顾身子仍然虚弱,坚持让母亲方毓慧推着轮椅,往深切治疗室赶去。
刚到门口,便撞见前来探望的甘家大太太陆怀芩、二少爷甘司廷和二小姐甘璟粤。
陆怀芩是叶司意的干妈,和裴婉仪一样看着叶司意长大,早已将其视若亲女,此刻眼眶通红,双手还在止不住发抖。
方才,叶司意后背那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几乎要将她击溃,若不是甘司廷及时伸手扶住,她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知珩……”陆怀芩哽声道,看着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的方知珩,更是满心疼惜。
方知珩心头一沉,不用问便也猜得到里面的情形有多惨烈,他来不及寒暄,微微颔首示意,便快速转动轮椅,推门进入了病房。
病房内很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叶司意的姨婆裴婉仪正守在床边,见来人是方知珩,连忙上前接过轮椅把手,将他推到病床前,轻声道:“我先出去了,你在这里陪司意说说话。”
病房的门被裴婉仪轻轻合上,一室寂静。
方知珩的目光,牢牢黏在趴在病床上的叶司意身上,她后背缠着厚厚的纱布,渗着两道触目的鲜红血迹,氧气面罩下的脸色惨白如头顶悬挂着的灯光,气息微弱,眼神涣散。
可当视线落在方知珩身上那一刻,她泛红的眼角弯起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叶司意费力地动了动左手,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知珩……”
“司意,你别动。”
方知珩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她冰凉的指尖上,他连忙紧紧握住她的左手,而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拂开她额角汗湿凌乱的碎发。
从进门那一刻起,他无数次克制自己不去看她的后背,可澄碧邨那晚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滚现。
当时,方景彦疯了一般将她砸向玻璃茶几,尖锐的碎片划破皮肉,鲜血顺着玻璃漫开,染红了一地。
那是叶司意为了救他,才硬生生扛下的重创。
那两道触骨的伤口,每一寸,都刻着他的愧疚与不甘。
“司意……对不起……”方知珩喉头哽咽,“都是因为我……”
叶司意缓缓将掌心轻贴上他的脸颊,动作轻得像羽毛,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带着释然,也带着些许藏在旧时光里的温柔。
“不要自责,知珩。”叶司意的气息依旧微弱,“这些……是我这四年来,欠你的。”
“你从来没有欠过我。”方知珩用力摇头,又一滴泪随之滑落,“我以前说过,只要做朋友,我们就永远不会分手。可是现在,不止是做朋友,做家人,也一样可以不分手。”
话毕,他微微倾身,隔着微凉的氧气面罩,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Kiss goodbye.”
叶司意听到这句低沉而笃定的话,双睫随着心中悄然漾开的思绪,轻轻一颤。
一年前,他们在曼彻斯特分开那天,他也是这样,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轻声道出这句“Kiss goodbye”。
那时,是告别恋人。
现在,是告别过往。
还没等叶司意开口,方知珩再次握紧她的手,目光无比坚定:“等你康复了,去找叶振衍。”
滚烫的三个字,小心翼翼地停留在叶司意心上。
“司意,我们都是死里逃生的人。”方知珩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却字字认真,“这次,我真的没想过我会活下来。可活着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人生太短暂,死亡从来都不远,我们不该在这一辈子,留太多遗憾。”
“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他想成全她,成全她真正该有的幸福,哪怕这份幸福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叶司意的一滴泪水划过鼻梁,也划过了她心底那道被封存已久、早已干涸的沟壑,那道沟壑,像是她背上那片满目疮痍的伤痕,更是她一直在逃避,却终有一天要直面的创口。
过了许久,她渐渐敛去眼中的湿意与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从他掌心传递而来的坚定与意志。
“我答应你,知珩。”
离开深切治疗室时,方知珩一抬头就看见方毓慧站在走廊尽头,对上母亲了然又心疼的目光,所有强撑着的隐忍尽数崩塌。
方毓慧一步步朝他靠近,走到他身前蹲下的那刻,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扑进母亲怀里,单薄的肩膀随着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长廊里微微颤抖着。
方毓慧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那般温柔地安抚着他。
直到方毓慧将手抚上方知珩微翘的发梢,他才闷闷地问道:“妈妈,我做得很好,对不对?”
方毓慧眼眶一酸,将怀中的儿子搂得更紧,轻声道:“是,知珩长大了。”
那一刻,方知珩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在宋世万家见到叶司意。
小小的女孩,正替姨婆裴婉仪画一幅人像,哪怕笔触稚嫩,每一笔里都透着一股专注和执拗。
那时的他就牵着母亲的手,无比认真地说:“我长大了,要娶她。”
后来曼彻斯特四年相伴,他拥有过她,也失去过她,直到不久前澄碧邨一场生死劫难,他才真正明白,爱不一定是占有,也可以是放手成全。
二十年的默默守护,到这里,划下句点。
不是结局,而是新的开始。
叶司意,永远是他重要的家人。
另一边,陆聿闻处理完许远光案的口供对接,终于抽空赶到养和医院。
推开病房门时,里面只有方吟秋一人。
连日惊变,亲人接连离世,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里只剩掩不住的疲惫与惶恐。
陆聿闻快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温软又带着隐隐的心疼:“吟秋,你没事吧?”
一句来自相熟之人的关心,方吟秋再也绷不住,她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头,压抑多日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聿闻哥……二哥和大嫂不在了,大哥和温姨妈也死了……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吟秋,别怕。”陆聿闻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都过去了,我们都还在,你还有我们。”
等方吟秋情绪稍稍平复,陆聿闻才说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作为许远光的外甥,在方景彦的死讯传来后,带着许远光生前在律所电脑中留下的加密资料去警署补了笔录。
经过多方比对、勘查后,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方景彦,只是明面上的刀,背后,一定还有真正的操控者。
“我舅舅出事那天,本来约了毓明叔叔见面,却迟迟没赴约,当晚就在天堃医疗中心坠楼。”陆聿闻神色凝重,“我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才解开他生前留在律所的加密档案,其中有一批天堃医疗中心从东南亚进口的常用药订单。可我联系毓明叔叔调取了仓库记录,里面根本没有这批药入库。”
“最关键的是,之前唯一查阅过这份档案的人,是你二哥方知懿。”
方吟秋一怔,心口骤然一紧。
“我怀疑,知懿是查到了这批药背后的猫腻,联系了我舅舅,我舅舅把此事告诉了任泉,这才导致知懿、任泉、我舅舅接连被害。表面看是方景彦杀人灭口,可现在方景彦和温筵霜又跟着离奇死亡,手法诡异。”
“当然,这只是我的初步推断。”
陆聿闻叹了口气,继续沉声道:“总之,这批药物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主谋。我已经把订单副本发到知珩的邮箱,你记得提醒他看。”
“也记得发给我一份。”
清冽而低沉的男声,忽然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齐述一倚在门框上,眉眼清俊,唇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陆聿闻身上。
“述一?”陆聿闻站起身,眉宇间的凝重散去不少,眼里添了几分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齐述一带上门后走进病房,淡淡道:“方家三起命案,是知珩出事前,嘱托给我负责的案子。”
“那太好了,有你接手,我就放心了。”陆聿闻松了口气。
齐述一点头应下,视线却不经意掠过陆聿闻和方吟秋方才亲密的姿态,眸光微沉。
陆聿闻敏锐捕捉到那一丝探究,轻轻揽过方吟秋的肩,笑着解释:“我母亲和方家大太太是旧识,我和吟秋从小一起长大,她就像我妹妹一样。”
齐述一听后,肩线微微放松了些,心底那点莫名的滞涩,悄然散去。
方吟秋自然也察觉到齐述一那一眼,她下意识从陆聿闻身边退开,转身拿起一旁的果篮。
她开始挑拣水果,语气有些不自然:“聿闻哥,家里亲戚送来的水果太多了,你带一些回律所分给同事吧。”
陆聿闻无奈失笑,朝对面的齐述一轻轻挑了挑眉,没有拒绝。
提上水果后,陆聿闻在方吟秋与齐述一的陪同下,一起来到了养和医院门口。
刚送走陆聿闻,二人身后就传来一道清脆软糯的熟悉喊声。
“齐爸爸!”
齐述一立刻转过头,只见欧阳海潮捧着一束小雏菊,蹦蹦跳跳朝这边跑来,身后跟着满眼含笑的董若妍。
方吟秋看见欧阳海潮,先是心头一暖,刚要抬手打招呼,目光便落在一旁的董若妍身上,悄然一顿。
方吟秋认得她。
不久前,大嫂任泉的葬礼上,董若妍和陆聿闻作为律所一众同事的代表,前来方家吊唁。
她身着一身笔挺白衬衫,底下配着黑色的中长伞裙,剪着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眉眼干净清澈,温雅的气质和一侧的齐述一格外契合。
“齐爸爸,稚一姑姑说你最近天天都守在医院,我让董妈妈教我炖了汤,给你们补补。”欧阳海潮亲昵地挽住齐述一的胳膊,仰着小脸笑得灿烂。
董若妍提着保温桶走上前,礼貌地朝方吟秋颔首:“方小姐。”
“董小姐。”方吟秋礼貌回礼,目光却不自觉飘向齐述一。
齐述一从董若妍手里自然地接过保温桶,朝着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聿闻刚走。”
“是吗?”董若妍先是瞥了一眼满脸茫然的欧阳海潮,随后又低声笑道,“看样子,是我们来晚了一步。”
齐述一却说:“以后会有机会再碰见的。”
方吟秋从始至终静默在一旁,看着齐述一和董若妍相视一笑时那股无需言语的默契,看着海潮一口一个“齐爸爸”、“董妈妈”的依赖……
她的心,在自己都看不见的角落,一点点往下沉去,紧接着又被浸进了冰水里,凉得彻骨。
一股强烈的自卑、酸涩、不安,铺天盖地般席卷全身,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这幅和谐画面之中突兀的闯入者。
齐述一是什么人?
他是律政司前途无量的高级检控官,哪怕和徐家有着错综复杂的身世纠葛,但他品行端方、干净坦荡又温柔通透,是暗夜里能稳住局面、撕开迷雾的掌灯人,身边又有董若妍这样沉静、善良且有默契的人相伴。
而她呢?
是深陷家族内乱、手足相残的方家后代,肩上背负着数不清的沉重与不堪,浑身都藏着化不开的阴霾。
而齐述一,一次又一次,亲眼目睹了方家体面之下最不堪的一面又一面。
这样的她,根本配不上齐述一。
方吟秋往后挪了半步,强压下眼底暗藏的酸涩,微微欠身:“齐高检,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看看三哥和司意姐。”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快步往电梯方向走去。
四月初的香港,春雾未散,天光一点点被层层云霭逐渐吞噬,风卷着湿气掠过楼宇,酝酿着一场迟来的雨。
养和医院的加护病房内,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弥漫在方寸之间。
方吟秋回到病房后,见三哥方知珩还未归,独自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脊背微微弓着,双手紧紧环抱住膝盖。
方才送走陆聿闻后,撞见齐述一与董若妍、欧阳海潮并肩而立的画面,像一根根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她的心底。
连日来方家的浩劫还未散尽,二哥方知懿、大嫂任泉、大哥方景彦、温筵霜接连殒命,一桩桩离奇死亡背后藏着无尽的阴谋与寒意,三哥方知珩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叶司意还在深切治疗室挣扎求生。
她撑着满身的不堪,守在医院,强装镇定地扛下所有,可心底的委屈、恐惧与茫然,早已堆砌成了一座即将要塌方的山。
刚才那句刻意疏离的“齐高检”,是她逼自己后退的最后防线。
她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带着少女的心动与莽撞,喊他一声“齐述一”,不敢再任由自己沉溺在他给予的温柔与关怀里。
他关心她,只因为她同事方知珩的妹妹,也因为她是他负责案件所涉及的受害人家属。
病房里静悄悄的,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空旷里格外清晰,方吟秋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声闷在衣衫里,细碎又低落。
方吟秋抬手轻轻拍着自己的头,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秋,别哭……小秋,不怕……”
这话,她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那些逝去的亲人、重伤的家人听。
可越是自我宽慰,眼泪越发汹涌,无序的泪水如她凌乱的思绪,浸透了薄薄的衣料,也彻底穿破了早已支离破碎的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三声落下,温和又克制,像极了那个人一贯的模样。
方吟秋的心忽然一紧,连忙用双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后,强迫自己收起所有的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请进。”
病房门被齐述一推开,进来后,他反手将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白炽灯光线与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他一眼就捕捉到了她泛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还有那强装镇定,却微微紧绷的脊背。
方吟秋在他靠近的那一瞬,将头埋得更深,只留给他一个略带疏离、甚至有些抗拒的背影。
看到这一幕,齐述一先是一顿,片刻后才放轻脚步,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身后静静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却又让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张力。
“方吟秋,你还好吗?”
齐述一的声音依旧低沉柔和,像春夏交替之时拂过湖面的晚风,平静却带着温热的穿透力,轻易就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方吟秋背对着他,手指死死捏紧衣摆,她强迫自己扯出一抹平静的语气,带着刻意的冷淡与客气:“我没事,齐高检。最近方家的事太麻烦你了,一直让你来回奔波,这里有我们家人轮流守着。你若是忙,大可先回律政司或是回家休息,不必一直耗在这里。”
齐高检。
这是今天,她第二次这么喊他。
而这三个字,像一块冰冷的重石,沉沉砸在齐述一的心口。
从前,她会带着几分羞報与欢喜,脆生生地喊他“齐述一”,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亲近,那样鲜活热烈的她,曾经一次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撞进他沉寂多年的世界里。
他以为,那些初识时的生疏正在慢慢消融,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正在一点点拉近彼此的距离。
可如今,一句“齐高检”,硬生生将两人的关系,推回了最初那层冰冷的界限里。
他怎会不懂?
这是她的胆怯,是她的防备,是她刻意筑起的高墙,刚才与董若妍谈话的那一幕,让她误会了,让她退缩了,让她不敢再往前一步。
齐述一沉默片刻,终究不愿再放任她独自困在误会里自我挣扎,他不能看着她因为自己的沉默,一步步退回到原地,更不能让那些藏在心底许久的在意,被无端的猜忌碾碎。
“方吟秋。”齐述一唤了她一声,却比进门时多了几分郑重,“有些事,我应该让你知道。”
方吟秋的双肩骤然一僵,依旧不肯转身,只是咬着下唇,轻轻摇了摇头:“海潮她们走了吗?”
她不敢问董若妍是谁,不敢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只能刻意避开所有尖锐的问题,假装毫不在意。
齐述一自然听得出她的回避,温声应道:“已经走了。”
话音落下,病房里再度陷入沉寂。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乌云彻底笼罩了整片天空,风从远处掠过,毫无节奏地吹动着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响动。
病房内光线随着天光一点点暗下来,将两人的身影都笼进一片温柔又沉抑的昏暗之中。
“我知道,你对海潮的事,一定有很多疑问。”
方吟秋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掩住眼里残留的暗淡泪光,没有应声。
齐述一没有停顿,一字一句,清晰坦诚:“这件事,除了我和我父亲、若妍以外,只有聿闻知道。就连稚一,也不清楚我助养海潮的真正原因。”
“聿闻哥?”
听到陆聿闻的名字,方吟秋终于有了一丝反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她以为海潮只是齐述一偶然遇见、心生怜悯才助养的孩子,以为董若妍是他有着深切羁绊的知己,却从没想过,陆聿闻竟然也身陷其中。
齐述一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我会成为海潮的齐爸爸,从来都不是偶然,都是为了聿闻。”
这一句话,勾起了方吟秋所有的好奇,也让她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齐述一见她微微侧过了半边脸,下坠了一半的心终于不再悬浮,他柔和的嗓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缓缓流淌,一点点回溯起那段被岁月尘封了许久的过往。
十三年前,香港的六月,总是被连绵的阴雨笼罩,初夏湿热的微风裹着沉郁的水汽,黏腻地贴在人们的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时的齐述一与陆聿闻,不过是刚刚踏入香港大学法学院的少年。
两人自皇仁书院相识,一路并肩走来,是挚友,是知己,更是彼此最信任、最亲近的依靠。
他们一样聪慧沉稳,一样心思通透,一样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暗藏着各自的心事与不安。
那日,港大法学院的林荫道上,香樟树的枝叶繁茂,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混着雨后潮湿的青草气息。
陆聿闻坐在齐述一面前,平日里冷静自持、被同学们戏作“小大人”的少年,此刻却怀揣着藏不住的慌乱、愧疚与无措,眉头微微蹙起,双手紧紧相扣在膝盖上。
他犹豫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秘密:“述一,我爸……和宋时薇阿姨,有过一个孩子。”
齐述一闻言,眼里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却没有出声打断,只是敛住翻涌而上的讶异,耐心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陆聿闻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也是偶然间,听见我妈和我姑姑的对话。她们说,宋时薇的孩子一生下来,她的父亲宋世万,就对外宣称孩子夭折了。可实际上,孩子根本没死,只是被悄悄送去澳门藏了起来。”
“而我妈和姑姑,这些年来,也一直在偷偷找那个孩子。”
宋世万,香港著名的书画名家,出身显赫的上海官宦世家,底蕴深厚。
而陆聿闻的父亲是高等法院的法官,母亲许峥嵘是律政司的资深检控官,陆家和许家世代深耕律法,最看重名声与体面。
若是这件事曝光,于陆家和宋家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齐述一安静听着,心里泛起一丝共情的酸楚,他太明白那种身世不明、被秘密裹挟的惶恐。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自懂事起,他便知道自己并非齐松仁亲生,母亲林巧蓉怀着他时改嫁给养父齐松仁,隐瞒了身孕,他是顶着“齐家长子”的身份长大的。
旁人只知齐松仁对他百般偏爱、倾尽所有,却无人知晓,在他内心深处,那份与生俱来的敏感与不安。
更无人知晓,那份总觉得自己与这个家隔着一层薄纱的疏离,是怎样日夜缠绕着他。
因此,他懂陆聿闻此刻的挣扎,懂他不敢声张、不敢暴露、不敢面对。
陆聿闻红着眼眶,双眼蓄满了隐忍的泪水,他紧紧握着拳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看向眼前这个从少年时代就一路同行、比亲人更值得信任的挚友。
“述一,我不能出面。”
“我妈是律政司检控官,我爸是法官,宋世万又是全香港各大家族都要敬让的存在,这件事一旦曝光,陆家、宋家,所有人的名声都会毁于一旦。我不能去找她,不能认她,甚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里盛满了恳求与无助,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能不能……帮我找到她,帮我一起照顾她?替我,陪着她长大。”
“这都是我们陆家欠的债,她是无辜的。”
那一刻,少年人的脆弱与绝望,还有那份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遗憾与心疼,赤裸裸地摊在齐述一面前。
更重要的是,他从陆聿闻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被全世界隐瞒身世、被悄悄藏起来的孩子,太像他童年深处,某个不敢触碰的影子。
想到这里,齐述一没有半分犹豫。
“好,我答应你。”
简单五个字,掷地有声,没有迟疑,没有敷衍,是少年最郑重的承诺。
从此,两个还在念大学的少年,共同扛起了一个沉甸甸的秘密,扛起了一份跨越港澳、长达十三年的守护。
后来,齐述一拜托养父齐松仁动用所有人脉,辗转多方,历经半年时间,终于一点点摸清了那个孩子的下落。
孩子在五个月大时,就被澳门一位名叫欧阳忠明的男人收养。
欧阳忠明夫妇本有一子欧阳海峰,他们是受香港的亲戚与老友所托,才接手收养了这个孩子,对外只说是早年因经济情况不允许,才寄养在远房亲戚家中,无人知晓孩子的真实身世。
齐述一与齐松仁得知后,亲自联络到欧阳夫妇,特地赴往澳门,坦诚说明了来意。
欧阳忠明为人忠厚,知晓其中的隐情与难处,也心疼孩子无辜,便允许他们偶尔探望,却再三叮嘱,绝不能让孩子知晓自己并非欧阳家亲生。
那是齐述一第一次见到欧阳海潮。
彼时的小姑娘,还不到六岁,怯生生地躲在欧阳太太的身后,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警惕与茫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而陆聿闻,自始至终都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隔着一道玻璃窗,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哥哥,却注定不能上前,不能拥抱,不能出声,不能让她知晓分毫自己的存在,他只能做一个无声的旁观者,看着别人替自己,去疼爱、去守护他的亲妹妹。
那一刻,陆聿闻背过身,只觉得如鲠在喉,眼中内蓄满绝望与憎恶,却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恨父亲道貌岸然下的虚伪与懦弱,恨宋世万光鲜儒雅下的自私与冷漠,恨一切世家体面之下布满的溃烂与污浊。
如今,所有的温柔、陪伴、呵护,所有的风雨与庇护,都只能由齐述一亲自递到孩子手里。
从那天起,陆聿闻和齐松仁一同负责物质安排,确保孩子衣食无忧,却从不敢在她面前露面;齐述一则成了她除了欧阳一家以外的依靠,替她挡掉所有麻烦,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听她哭,陪她笑,做她成长路上最安稳的港湾。
日子一年年流淌,小姑娘从懵懂孩童,长成了活泼灵动的少女。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那个永远躲在阴影里的男人是她的亲哥哥。
她只知道,在她茫然失措的时候,总有一个温柔可靠的男人,会及时出现,陪着她,护着她,从未缺席。
于是,在她七岁那年的一个盛夏,阳光正好,齐述一正弯腰替她整理书包,耐心地教她认字读书。
小姑娘仰着稚嫩的小脸,眨着清澈的眼睛,对着齐述一喊了一声:“齐爸爸。”
齐述一弯腰的动作微微一顿,琥珀色的眼眸里,随即漫开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他没有纠正,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齐爸爸”,一喊,就是六年。
从她七岁到十三岁,从他青涩的少年时期,到沉稳的青年时期,从港大法学院的学生,到律政司的高级检控官。
他替挚友守住了最不能见光的秘密,替命运护住了最无辜的孩子,也替当年那个敏感不安的自己,完成了一场漫长而温柔的救赎。
这份藏在岁月深处、无人知晓的托付,成了他与陆聿闻之间,不必言说、至死不负的默契。
可命运的风雨,从来不会因为温柔而手下留情。
在欧阳海潮七岁那年的中秋节,齐述一特意抽出时间,带着小姑娘去澳门议事亭前地看中秋灯会。
那晚灯火璀璨,人声鼎沸,欧阳海潮穿着漂亮的碎花小裙子,笑得眉眼弯弯,像一颗被捧在掌心的星星。
谁也没有想到,那一夜,会是一场灭顶之灾的开端。
夜深归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刺耳的警笛声划破澳门半岛的夜空。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瞬间吞噬了欧阳一家的住所,吞噬了欧阳忠明夫妇,还有他们刚满十岁的亲生儿子欧阳海峰。
只有欧阳海潮,因为当晚跟着齐述一出门看灯会,侥幸逃过一劫。
一夜之间,她失去了爱护她整整七年的养父母,失去了朝夕相伴的哥哥,成了真正孤苦无依的孩子。
经警方事后调查,火灾起因是门口悬挂的中秋灯笼不慎倾倒,挡住了唯一的逃生出口,还引燃了窗帘与被褥,火势蔓延极快,短短几分钟就席卷了整间房子。
等消防赶到时,早已无力回天。
那场大火,烧尽了欧阳一家所有的温暖,而欧阳海潮的童年,也在那天戛然而止。
齐述一看着一夜之间变得沉默寡言、眼里再也没有光亮的海潮,心疼到无措,他不愿让孩子再留在那个充满伤痛的地方。
就在齐述一和齐松仁、陆聿闻商量,要把海潮接回香港时,香港那边传来了消息。
欧阳忠明在国内唯一的亲人欧阳楚倩,主动提出要接海潮回香港生活。
齐述一得知消息后,将自己入职律政司那年,父亲齐松仁送他的一套公寓留给了海潮居住,当作她的安身之所。
而他与陆聿闻共同的挚友董若妍,恰好就住在那里。
董若妍素来心思细腻,知晓所有隐情,也心疼海潮的遭遇,便主动承担起日常照顾她的责任,教她读书写字,陪她谈心说话,打理她的衣食起居,成了海潮口中最好的“董妈妈”。
自此,齐述一、陆聿闻还有董若妍,三个背负着同一个秘密的人,像家人一般,一起守护着这个被命运辜负的女孩,护她平安长大,护她远离所有阴暗。
病房里,齐述一的声音就此落下,最后一丝余韵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雨点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天光也彻底暗了,房间里只余下暖黄的灯光,温柔地包裹着两人。
方吟秋坐在椅子上,早已悄悄转过身来,泪眼朦胧地望着齐述一。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那声“齐爸爸”背后沉甸甸的责任与承诺,明白了董若妍与他之间是知己、家人般的默契,明白了自己方才所有的猜忌与难过,都不过是一场自我拉扯的误会。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她想象中那样,身边已有了安稳的归宿。
原来,他的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担当。
原来,她所有的胆怯与退缩,都不过是自己困住了自己。
雨还在下,窗外夜色深沉,病房里暖光融融,两人终于慢慢贴近了彼此的心事,也拥有了共同守护的秘密。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天堃医疗中心的秘密、接连死亡背后的真凶,还有方知珩心底那个足以倾覆一切的惊天秘密,都还在暗处蛰伏,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临袭。
知珩bb真的很棒!但说不心疼是假的……
下一章!齐述一和小秋就要走到一起咯~
可齐家真正的风暴,也要席卷而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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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Kiss goodb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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