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小艾米

10、照片 少年

　　整理房间是个偶然。

　　周末下午，他说公司有事，出门了。她一个人在家，想着把书房旁边的储物间收拾一下。

　　那间房很小，平时不怎么进去。堆着一些箱子、旧物、还有他搬进来时没来得及整理的东西。

　　她推开门的，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纸箱上。

　　她蹲下来，一个一个打开看。

　　第一个箱子，是些旧文件。

　　第二个箱子，是几本大学时的教材。

　　第三个箱子，她打开的时候，愣了一下。

　　里面是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她拿起来，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他。

　　十七八岁的他。

　　穿着白T恤，站在一棵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在笑。

　　不是那种很短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笑。

　　眼睛弯着，嘴角上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

　　在她面前，他永远是稳的、淡的、不动声色的。偶尔笑一下，很短，眼角有一点细纹。

　　但照片上的他，不一样。

　　那是一个少年。

　　一个会开怀大笑的少年。

　　她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旁边。

　　照片里不止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女孩。

　　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扎着马尾，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手臂，也在笑。

　　笑得很开心。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画。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

　　“2016年，高考结束。和她。”

　　2016年。

　　那是九年前。

　　那时候他十八岁。

　　她十一岁。

　　她还在上小学。

　　她把照片放回箱子里。

　　手指有点凉。

　　---

　　她继续翻。

　　箱子下面还有东西。

　　一个笔记本。

　　她打开。

　　是他的字迹，比现在稚嫩一点，但已经能看出来是他的手笔。

　　第一页：

　　“今天和她一起去看电影。她哭了。我笑她，她打我。但我觉得她哭的样子很好看。”

　　第二页：

　　“她说想去海边。暑假带她去。”

　　第三页：

　　“今天吵架了。第一次。我哄了她很久。她终于笑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惹她生气。”

　　第四页：

　　“高考结束了。我们考得都不错。她说，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我说，好。”

　　她翻着那本日记。

　　一页一页。

　　那些她从来没听他说过的话，那些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流露过的情绪，全都写在这里。

　　他会哄人。

　　会发誓。

　　会说“好”。

　　会为了一个人的笑，做很多事。

　　她合上笔记本。

　　放回箱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那间房。

　　轻轻关上门。

　　---

　　下午，他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那幅画。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坐在这儿？”

　　她转头看他。

　　“没事。”她说，“就是想坐会儿。”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眼神，她看不懂。

　　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先生。”

　　“嗯。”

　　“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愣了一下。

　　“什么以前？”

　　她想了想。

　　“就是……年轻的时候。”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和现在差不多。”

　　她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吗？”

　　他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先生骗人。”她说，“你以前肯定不一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眼神，变了。

　　但她没再说下去。

　　只是靠在他肩膀上。

　　“先生。”她轻轻叫。

　　“嗯。”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叫一下。”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他眉头是松的。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很多。

　　但也不是照片上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那个笑。

　　那个女孩。

　　那些日记里的话。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青春，已经给了别人。

　　那些热烈的、不顾一切的、会哄人、会发誓、会笑着说“好”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留给她的，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一个不会那样笑的男人。

　　一个会说“不用等”的男人。

　　一个会在她哭的时候，轻轻擦掉她的眼泪，然后说“睡吧”的男人。

　　她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她想，她爱他。

　　但她永远见不到那个少年了。

　　她轻轻伸出手，放在他手边。

　　没握住。

　　就放着。

　　然后她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没声音。

　　---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签：

　　“公司有事。晚上会早点回来。想吃什么？发给我。”

　　她拿着那张便签，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另一张便签。

　　他之前写的。

　　她看着那两张便签，忽然想起日记里那些话。

　　他会哄人。

　　会发誓。

　　会说“好”。

　　现在他只会写便签。

　　不会哄人，不会发誓，不会说那些话。

　　但她知道，他是爱她的。

　　只是那种爱，和他以前的爱，不一样。

　　她把抽屉关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那幅画。

　　水在跳舞，光在流动。

　　像他给她的爱。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但很安静。

　　像水，像光。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先生，晚上我想吃上次那家店的粥。”

　　他过了一会儿回：“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

　　不是十八岁的“好”。

　　是现在的“好”。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下楼，走到那间储物间门口。

　　门关着。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推开。

　　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她转身，走向客厅。

　　那幅画还在那儿。

　　水在跳舞，光在流动。

　　她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酸了。

　　不是不难过。

　　是知道，难过也没用。

　　他的青春已经给了别人。

　　但她有他的现在。

　　和未来。

　　---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家店的粥。

　　她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先生。”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看着她。

　　那个眼神，她越来越熟悉了。

　　不是淡的，是深的。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用谢。”他说。

　　她看着他。

　　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很短。

　　然后她转身，去厨房拿碗。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她正在盛粥，背对着他。

　　他忽然开口。

　　“青禾。”

　　她回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管你看到什么，”他说，“都是以前的事了。”

　　她愣住了。

　　他知道。

　　他知道她看到了。

　　他没问。

　　但他知道。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但她没哭。

　　只是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了一下。

　　很短。

　　然后放开。

　　“吃粥吧。”他说。

　　她点点头。

　　端着碗，走到餐桌前。

　　他跟在后面，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喝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很亮。

　　她喝了一口粥，忽然笑了。

　　他抬头看她。

　　“笑什么？”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眼神，很深。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短。

　　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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