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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拦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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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夜雾最浓。
中域通往东域的官道上,浓雾化不开,灯笼照不出三步远。林清音提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独自走在官道上。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白。
两旁是荒废的农田,杂草有半人高。风吹过时,杂草沙沙作响,像有人在里面行走。远处有狼嚎,声音在雾中回荡,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林清音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离开问天台后,没有像其他散修那样找地方投宿,而是连夜赶路。回野草镇,取东西,然后——她也不知道然后要去哪。但留在中域过夜是非世家子弟的禁忌,日落前必须离开,这是规矩。
她不想惹麻烦。
官道上每隔百步就有一根界碑,石碑上刻着“中域界”。走到第四根界碑时,她停了一下。
碑脚下有未烧尽的纸钱,那是死在路上的散修,家人偷偷来祭拜的痕迹。纸钱被露水打湿,贴在泥土上,白惨惨的。
林清音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刻钟,她停下了。
前方的雾里,有光。
不止一点光,是很多点光。灯笼的光,火把的光,在雾中闪烁。还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雾中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十几个黑衣人,手持火把,站在官道正中,把路堵得死死的。他们身后,有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玄色的衣袍,腰间悬着一块玉牌。
君无尘。
林清音看着他从雾中走出来,手里还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笼,一动不动。
君无尘走到她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骂完我就想跑?”他说。
声音在夜雾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但林清音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懒。
林清音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几个黑衣人。
“君少主这是干什么?”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半夜带人堵路,中域的规矩是这么教的?”
君无尘盯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眉心那道剑纹在火光中微微闪烁。
“三个月后你要和我打。”他说,“这三个月,你不能死。”
林清音愣了一下。
“所以?”
“所以跟我走。”君无尘的语气理所当然,“你一个散修,在中域没地方待。跟我回天君府,做我的跟班。三个月后,赢我,或者死。”
林清音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但君无尘看见了。
“君少主,”她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开口让我跟你走,我就应该感恩戴德地跪下磕头?”
君无尘皱眉。
“我不去。”林清音说,“我在野草镇有地方待。”
她侧身,想绕过他继续走。
但那些黑衣人围了上来。
林清音停住脚步,手按在剑柄上。
就在这时,雾中传来另一个声音。
“君兄,何必为难一个散修?”
那声音温和清朗,如春风拂面。
雾中走出一个人来。
白衣胜雪,温润如玉。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但几步之间就到了林清音身边。他站在她身前,隔开了她和那些黑衣人。
花千夜。
君无尘看着他,脸色沉了下来。
“花千夜,这跟你没关系。”
花千夜微微一笑:“君兄说笑了。她是我花家的客人。”
君无尘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你花家的客人?她一个散修,什么时候成了你花家的客人?”
花千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林清音身前,笑容依旧温和,但那双眼睛,笑意不达眼底。
两人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周围的黑衣人不敢动。他们都是君家的人,知道花千夜是谁。花家少主,修炼无情道,年轻一代里能跟君无尘比肩的,也就只有他了。
夜雾在两人之间流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君无尘先开口了。
“行,”他说,“我给你面子。但三个月后,她必须来。”
他看了林清音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警告,有审视,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然后他转身,带着那些黑衣人,消失在雾里。
火光渐渐远去,脚步声渐渐消失。
官道上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雾,还在静静地流动。
林清音站在原地,看着君无尘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花千夜转过身,看着她。
“你没事吧?”
林清音摇摇头。
“多谢。”她说。
花千夜笑了:“路过而已。”
林清音看着他。
路过?
半夜三更,在这荒郊野外的官道上,他说他路过?
她没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侧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突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花公子,你为什么帮我?”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我说了,路过。”
林清音没有再问。
她继续往前走,走进雾里。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方向。
官道旁的一棵枯树后,药无妄慢慢走出来。
他看着林清音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花千夜站过的地方,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花千夜认识她,”他对身边的手下说,“有意思。”
手下低着头,不敢应声。
药无妄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雾里。
他走得很急,像在想什么事情。
天君府。
君无尘大步走回自己的院子,脸色阴沉得可怕。
凤凰火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少主,少主,”他追上他,“您这是——”
“去查。”君无尘打断他,“花千夜为什么帮她。”
凤凰火愣了一下。
“花千夜?”他眨了眨眼睛,“花家那位?他怎么掺和进来了?”
君无尘没有回答。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凤凰火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君无尘开口了。
“今天报名的时候,”他说,“她看我的眼神,你看见了吗?”
凤凰火想了想:“看见了。挺凶的。”
“不是凶。”君无尘说,“是……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凤凰火。
“从来没有人敢那么看我。”他说,“从来没有。”
凤凰火看着他,突然笑了。
“少主,”他说,“你不会是——”
“闭嘴。”君无尘说。
凤凰火立刻闭嘴。
但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君无尘没理他。他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那块玉牌还挂在腰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三个月后,”他轻声说,“你会来的,对吧?”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进来。
花家。
花千夜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已经很晚了。
他没有点灯,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看见,自己的眼角,有一滴泪。
很小的一滴,几乎看不见。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滴泪。
手指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他有多久没哭过了?
十年?二十年?
从他开始在忘情湖心亭坐下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再哭过。
无情道,无情无欲,无悲无喜。
可这滴泪,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光很亮。
他看着那片月光,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十年前,他还只有十二岁。
那一年,他第一次违背师命,救了一个被追杀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浑身是血,躲在他的怀里,不停地发抖。
他把她藏在一个山洞里,给她疗伤,给她喂药,陪了她三天三夜。
临走时,那个小女孩问他:“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说:“好好活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女孩还站在山洞口,看着他。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
他以为他忘了。
可今天,当他看见那个站在报名处的散修,看见她那双眼睛——
他就知道,他没忘。
那是她。
那个十年前他救下的小女孩。
花千夜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苍白。
“清音,”他轻声说,“你终于来了。”
林清音回到野草镇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推开自己木屋的门,愣住了。
屋里被人翻得乱七八糟。
桌子倒了,床铺被掀开,柜子里的东西扔了一地。她攒了三年的东西——几件旧衣服,几本破书,几块没用的灵石——全都被扔在地上,踩得乱七八糟。
林清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她走进去,在满地的狼藉中,看见了一张帖子。
血红色的帖子,就放在桌子的正中,压在一堆碎布上面。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帖子。
帖子上只有一个字——
“战”。
她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五大世家令:散修林清音,挑衅世家威严,即日起封杀。任何人不得与她组队、交易、说话。违者视为与五大世家为敌。”
林清音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她笑了。
笑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收起帖子,转身走出木屋。
酒馆里,老板娘正在擦桌子。
看见林清音进来,她叹了口气。
“看见了?”
林清音点点头。
“孩子,”老板娘放下抹布,走到她面前,“这是要逼你走。”
林清音问:“如果我不走呢?”
老板娘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就只能一个人进后山猎妖兽,凑够修炼资源。”她说,“但后山……十个人进去,能回来一个就算命大。”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去。”
老板娘愣住了。
“你疯了?”
林清音没有回答。她只是从怀里拿出那张血色帖子,放在桌上。
“他们想让我死,”她说,“我偏不死。”
她转身要走。
老板娘一把拉住她。
“丫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
林清音回过头,看着她。
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包袱,塞到她手里。
“干粮,疗伤药,还有几张符箓。都是老王画的,能用。”
林清音低头看着那个包袱,没有说话。
老板娘又拿出一块玉牌,塞到她手里。
“这个也拿着。上次那个蒙面人又来了,让我转交给你。他说,关键时刻,捏碎它。”
林清音看着那块玉牌。
玉牌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纹,像是用血画上去的。
她把玉牌收进怀里,把包袱背在身上。
“老板娘,”她说,“谢谢你。”
老板娘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废话。”
林清音点点头,转身走出酒馆。
走到门口,她看见阿三站在那里。
瘦小的身影,站在晨光里,眼睛红红的。
“姐,”他说,“我跟你去。”
林清音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还小,”她说,“活着等我回来。”
阿三的眼泪掉下来。
“姐,你一定要回来。”
林清音点点头。
她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她转身,走进晨光里。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林清音走后,酒馆里只剩下老板娘一个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她喃喃道,“跟她爹一个样。”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帖不是我下的。”
老板娘回头。
凤凰火从里屋走出来,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药无妄假借君无尘的名义下的。”他说,“那丫头以为是君无尘要整她,其实不是。”
老板娘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凤凰火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她有什么用?”他说,“她现在需要的是变强,不是知道真相。”
老板娘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到底是谁的人?”
凤凰火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清音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一个欠了她家一条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