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照》水月风松

3、骨头

　　卯时，日出前，雾气最浓。

　　问天台隐没在乳白色的雾海里，五步之外不见人影。雾气中有点点光亮在浮动——那是纸糊的灯笼，上面写着各家的姓氏。君家的黑底金字、花家的白底银字、凤家的赤底金纹、药家的青底白纹、叶家的素面无字。灯笼在雾中漂浮，像一个个游荡的魂。

　　报名处排着长队。

　　世家子弟们站在前面，谈笑风生。散修们挤在后面，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林清音排在队伍末尾。

　　她穿着那件破旧的斗篷，低着头，缩着肩膀。从野草镇到中域，她走了一夜，脚底磨出了血泡，但她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低着头，余光却在扫视四周。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杂役。

　　他跪在报名处旁边的空地上，被几个世家子弟用灵石砸头取乐。

　　每一颗灵石砸中，他就磕一个头，说一句“谢公子赏”。额头已经破了，血流下来，他用袖子擦掉，继续笑，继续磕头。

　　世家子弟们笑得更大声了。

　　灵石一颗接一颗砸过去。

　　那人一下接一下磕头。

　　额头上的血越来越多，滴在地上，渗进石缝里。

　　林清音看着他。

　　看的不是他的惨状，是他的跪姿。

　　跪着的时候，脊背是直的。被砸中的时候，身体会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偏——那是练过功夫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

　　还有他的眼神。

　　低头时在笑，抬头的瞬间，余光扫过那几个世家子弟，冷得像冰。

　　林清音眯了眯眼睛。

　　一颗灵石又砸了过去，正中那杂役的额角。血涌出来，他晃了一下，又稳住，继续笑。

　　林清音动了。

　　她不是冲出去的。她是走过去的，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那杂役身前，在那几个世家子弟还没反应过来时，她一把抓住下一颗砸过来的灵石。

　　然后她转身，看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世家子弟，把灵石狠狠摔了回去。

　　啪。

　　灵石砸在为首那人脚边，弹了两下，滚进雾里。

　　那几个世家子弟愣住了。

　　周围的散修们也愣住了。

　　连那个杂役都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她。

　　“你他妈——”

　　为首的世家子弟指着她就要骂。但他看清了她的穿着——一个散修——立刻换了嘴脸。

　　“一个散修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药家的——”

　　他没说完。

　　不是因为林清音打断了他，是因为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有人从雾中走了出来。

　　玄色的衣袍，腰间悬着一块玉牌。雾气中看不清脸，但那种气势，让人想忽视都难。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林清音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星目，眉心一道淡金色的剑纹。他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蚂蚁。

　　“你找死？”他说。

　　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林清音盯着他的眼睛。

　　她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

　　那些用灵石砸她的世家子弟，那些把她从队伍里拖出来的人，那些看着她跪在地上捡灵石哈哈大笑的人——都是这种眼神。

　　她本可以低头，本可以退让，本可以用这些年在野草镇学会的那一套求生之道。

　　但她没有。

　　“君家少主就这点出息？”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也就剩灵石比你骨头硬了。”

　　周围一片死寂。

　　那几个世家子弟愣住了，报名处的人愣住了，连那个跪在地上的杂役都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君无尘说话。

　　君无尘盯着她，眉心那道剑纹微微闪了一下。

　　他想从她脸上看到恐惧、后悔、或者一丝讨好——就像所有人看他时那样。

　　但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好。”

　　他说。语气平静得让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地上。

　　生死状。

　　“签。”他说。

　　林清音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三个月。”

　　“什么？”

　　“三个月后，我和你打。”她说，“今天不行。三个月后，我准备好，堂堂正正地打。”

　　君无尘盯着她，看了很久。

　　周围的人都以为他会暴怒——一个散修，也敢跟君家少主谈条件？

　　但他只是看着她。

　　“行。”他说，“我等你三个月。”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让我失望。”

　　然后他消失在雾中。

　　林清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人群渐渐散开，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散修疯了？”

　　“敢跟君无尘叫板，不要命了？”

　　“三个月后有好戏看了。”

　　林清音没理他们。她转身要走。

　　“姑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清音回头，是那个杂役。他已经站起来了，额头上的血还在流。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姑娘，谢谢。”他说。

　　林清音看着他：“你叫什么？”

　　杂役摇了摇头：“没有名字。就是个杂役。”

　　林清音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

　　余光扫过他的嘴唇——他无声地动了动，像是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

　　“林氏”。

　　林清音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进雾里。

　　雾越来越浓。

　　林清音走出一段距离，靠在一根界碑上，闭上眼睛。

　　手心全是汗。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从雾中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红衣，发间系着金铃，走动时叮当作响。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着她，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林姑娘？”

　　林清音没动：“你是谁？”

　　那人笑了：“我叫凤凰火。凤家的。”

　　林清音的手按在剑柄上。

　　凤凰火摆摆手：“别紧张，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接下那场比试。三个月后，我会帮你。”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雾里。

　　只留下一串金铃的叮当声。

　　林清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凤凰火。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问天台另一侧，人群边缘。

　　花千夜站在那里，看着林清音消失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多了一丝什么。

　　“有意思。别让她死了。”

　　他对身边的人说。

　　凤凰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站在他身边，挑眉看着他：“你认识她？”

　　花千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雾，嘴角微微上扬。

　　远处，药无妄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他的脸色很难看。

　　“去查。”他开口，声音很冷，“从哪儿来，跟谁学过，为什么来中域。事无巨细。”

　　手下领命而去。

　　药无妄又看向林清音消失的方向，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但那一眼里，有杀意。

　　他转身，消失在雾里。

　　卯时末，雾气渐渐散去。

　　问天台上，报名还在继续。世家子弟们排着队，散修们低着头。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那个散修。

　　三个月后，她要和君无尘打一场。

　　生死不论，各安天命。

　　人群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林清音消失的方向。

　　他穿着一身素衣，五官平淡，眼睛很冷。

　　叶惊鸿。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也消失在人群里。

　　没人注意到他。

　　也没人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会一直在暗处，看着她。

　　午时，雾散尽了。

　　阳光照在问天台上。

　　林清音站在问天台外的一片空地上，背靠着一棵老槐树。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她脑海里，一直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君无尘转身离开时，她看见他腰间那块玉牌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心也晃了一下。

　　那块玉牌上的字——

　　她没看清。

　　但她见过。

　　在梦里。

　　在那个做了无数次的梦里。

　　远处，问天台最高处，君无尘站在那里。

　　他看着林清音的方向，看了很久。

　　凤凰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少主，你真要和她打？”

　　君无尘没回答。

　　凤凰火笑了：“三个月后，你舍得下手？”

　　君无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凤凰火立刻闭嘴。

　　但君无尘已经转过头，继续看着那个方向。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知道——

　　三个月后，他未必舍得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