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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我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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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墨蓝色的天幕还沉沉压在山峦之上,山间早已被一片微凉的晨雾浸透。
湿气漫过窗棂,钻入屋内,带来草木与白花清冷的气息,微凉,却不刺骨。
谢清晏早已醒了。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软榻之上,双目微阖,呼吸平缓绵长,看上去与寻常晨起之人并无二致,仿佛只是睡得浅了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那股沉寂千万年、残破动荡的神魂,正随着昨夜梦境碎片的浮现,一点点震颤、复苏、重归原位。
像是冰封千万年的湖面,被人轻轻敲开一道裂痕,微光自裂缝之下缓缓透出。
腕间那枚心型玉坠早已褪去了夜半惊人的滚烫,恢复成一贯温润微凉的触感。可那一夜烫入心尖、烙进骨血的温度,却像是早已刻入肌理,哪怕闭目凝神,依旧清晰可感。
云海之上,白衣绝尘,衣袂翻飞,俯瞰三界的清晏仙尊。
云海之下,乱石之间,浑身染血,奄奄一息的小狐狸。
还有那句轻淡如风,却重如千钧的承诺——
“我护着你。”
每一幕画面在脑海之中反复掠过,都让他心口泛起细密而绵长的酸涩。
他从前本就不是多情之人。
生而为仙,天资绝世,一步登天,身居九霄高位,执掌仙界法度,见惯了生离死别、沧海桑田,心硬如铁,淡漠无尘。
万年岁月,他的心湖从未被任何人事掀起过半分波澜。
可偏偏,在那片仙气缭绕的乱石之间,对着那样一只濒死挣扎、却依旧倔强不肯闭眼的小狐,他动了恻隐,动了心软,动了那万年冰封之下,唯一一丝不肯示人的暖意。
他本可以冷眼旁观。
本可以依循仙界规矩,挥手将那只沾染魔气的小妖就地斩杀,永绝后患。
本可以当作从未看见,继续做他那无悲无喜、高高在上的清晏仙尊。
可他没有。
而那只被他一时心软护在羽翼之下的小狐狸,却将这片刻暖意,记了千万年。
记到逆天改命,踏碎幽冥,颠倒乾坤。
记到哪怕他神魂俱碎,记忆尽失,坠入无边地狱,受尽千万年孤寂阴冷,也要不顾一切,冲破天地法则,将他从深渊最底层,硬生生拽回人间。
谢清晏缓缓睁开眼。
眸中那片迷茫与惶惑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水的清明,清冷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腕间的心型玉坠。
冰凉的玉石贴着微凉的肌肤,却像是能隔着万千距离,触碰到另一道滚烫而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沉稳、坚定、偏执,只为他一人跳动。
他能隐约感觉到,玉坠深处还封存着更多被强行抹去的画面——
有朝夕相伴的岁月绵长,有云端同游的清闲自在,有惊天浩劫的血色漫天,有撕心裂肺的生死别离。
那些被狠狠封印、被岁月掩埋的前尘往事,正随着这第一道记忆的苏醒,在神魂深处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谢清晏没有强行去窥探。
他指尖微顿,轻轻按住玉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有些事,急不来。
有些痛,要一点点拾起来。
有些人,要一点点重新认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轻得几乎要融进晨雾与风声之中,却在这片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在门前不远处停下,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就此离去,就那样安静地立在门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守着这间小屋,守着屋内的人。
谢清晏眸光微顿。
是沈烬辞。
那人从始至终,都守着一份近乎卑微的分寸。
哪怕他眼底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哪怕他偏执疯魔到敢与天地为敌,却从不会贸然闯入他的屋子,不会惊扰他半分。
仿佛怕自己一身戾气与张狂,会打碎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怕一不小心,就将这失而复得的人,再次推远,再次消失在他漫长的生命里。
谢清晏缓缓坐起身。
薄毯从肩头滑落,露出清瘦却挺直的肩颈线条,肤色在微光下近乎透明。
他没有立刻起身推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听着门外那道若有似无的气息。
红衣似火的人,就立在晨雾缭绕的花树之下,沉默地守着他。
像千万年前,那只刚被他救下、蜷缩在他身边,不敢靠近、却又寸步不离的小狐狸。
明明拥有着撼动天地的力量,在他面前,却永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顺。
心口那处最软、最尘封的地方,轻轻一烫。
谢清晏掀开薄毯,赤脚踏上微凉的地面,缓步走到窗边。
指尖落在木窗之上,微微一顿,终究还是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晨雾瞬间漫了进来,带着院中白色小花清润淡雅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沈烬辞果然就立在不远处的花树下。
一身张扬刺眼的红衣未褪,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素色发带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雾打湿了些许,少了几分平日里睥睨天下、狂傲不羁的戾气,多了几分难得的沉静柔和。
他像是早就知道屋内之人已经醒了,在窗缝被推开的那一瞬,赤金色的眼眸立刻抬起来,不偏不倚,直直望向窗缝间那道清瘦的身影。
目光相撞的一瞬,谢清晏指尖微紧。
那双眼睛。
与梦中那只濒死的小狐狸,艰难睁开的眼眸,一点点重叠、重合、再也分不开。
一样的赤金色,一样的炽热明亮,一样的,眼底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只映着他一个人。
千万年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骤然倒流。
沈烬辞的目光落在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微微一凝,狭长的眉眼轻轻蹙起。
他太熟悉谢清晏了。
熟悉他每一个眼神,每一丝情绪,每一点细微的变化。
眼前这人,明明面色依旧清淡,可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恍然,是清明,是……忆起前尘的痕迹。
平日里张扬肆意、无所畏惧的狐王,此刻眉眼之间,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醒了?”
他先开口,声音比晨间的雾气还要轻,还要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什么。
换做以往,谢清晏要么淡淡颔首,要么沉默不语,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这一次,他没有回避,没有疏离。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窗后,静静地看着窗外的红衣之人,清冷的眸子里,缓缓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波澜。
他轻轻开口,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平静、如此认真地唤出那个名字。
“沈烬辞。”
三个字,清泠如玉,落在晨雾之中。
红衣男子的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
那一声呼唤,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他千万年固守的心防之上。
他喉结微微滚动,赤金色的眼眸深处,瞬间翻涌万千情绪——狂喜、不安、忐忑、期待、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上前一步,声音微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怕。
不怕谢清晏恨他,不怕谢清晏怨他,不怕谢清晏得知所有真相后与他决裂,甚至不怕谢清晏拔剑相向。
他最怕的,只有一件事。
怕谢清晏永远都想不起来。
怕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谁疯魔,为谁执念千万世,为谁逆天改命,万死不辞。
谢清晏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想起了一点。”
声音清浅,却像一颗巨石,投入沈烬辞沉寂千万年的心湖,瞬间炸开滔天波澜。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不再多言。
没有追问过往,没有控诉伤痛,没有震惊失措。
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温和,却又像是已经看穿了他千万年的孤寂、等待、煎熬与疯狂。
沈烬辞立在晨雾之中,红衣似火,胸膛微微起伏。
千万年的委屈,千万年的煎熬,千万年的疯狂与执念,在这一句轻飘飘的“想起了一点”面前,尽数溃不成军。
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往前迈了一步。
可脚步刚抬起,又硬生生停在原地。
指尖死死攥起,指节泛白,克制着那股想要冲上前,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再也不松开的冲动。
他怕自己太过唐突,怕自己吓到他,怕这来之不易的靠近,再次化为泡影。
“想起……什么了?”
他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窗内的人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再抬眼时,眸中一片澄澈,轻声开口,一句一句,清晰无比。
“想起九霄云海。”
“想起乱石之间。”
“想起一只……快要死在仙气里的小狐狸。”
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沈烬辞记忆深处最柔软、最不敢触碰、最珍藏一生的枷锁。
他猛地抬眼。
赤金色的眸子里,瞬间翻涌出血丝,滚烫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千万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轰然倒流。
那个立于云海之巅、白衣绝尘、淡漠无尘的仙尊,与眼前窗后清瘦安静的人,缓缓重合。
“清晏……”
这一声呼唤,压抑了千万世,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酸涩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谢清晏看着他此刻失态脆弱的模样,心口那丝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心疼,再也藏不住,再也压不下。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只是抬手,轻轻将整扇木窗推开。
晨雾彻底涌入屋内,将两人一同笼罩在一片朦胧柔和的光影之中。
白花的香气,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他望着窗外那个红衣张扬、狂傲不可一世,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狐王,声音轻缓,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沈烬辞的心尖上。
“我记得,我曾说过。”
“我护着你。”
沈烬辞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
千万世轮回,天地倾覆,故人陨落,记忆被封。
他以为那句话,早已随着九霄云散,随着仙尊陨落,随着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永远埋在时光深处,再也无人提起。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眼前这人口中,再次清清楚楚地听见。
谢清晏看着他,清冷的眉眼之间,缓缓泛起一丝极淡、却足以融化万年冰雪的柔和。
那是属于清晏仙尊独有的温柔,千万年,只对一人展露。
“那时候,我护着你。”
“现在换我。”
他微微抬眸,目光坚定,清澈的眸中,只映着那一道红衣身影。
“沈烬辞。”
“你的过去,我帮你一起捡起来。”
“你的千万世,我陪你一起,重新走一遍。”
晨风吹过,花枝轻颤,枝头白色小花簌簌落下,像一场轻柔的花雨。
红衣之人立在花雨之中,赤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天光与泪光。
前尘未断,宿命重连。
这一次,不再是他一个人,跨越千万世,单向奔赴。
而是两人并肩而立,一同回首,一同面对,一同拾起那段被时光掩埋的,万世情深。
腕间玉坠,微光微动,无声见证。
从今往后,九霄也好,幽冥也罢,人间也好,红尘也罢。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不是回忆杀。
只是一个记忆碎片。
写到完整回忆杀时我会告诉大家的。



一会儿有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