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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夜色悄然笼罩山间小院。

      白日里温和的天光褪去,最后一缕余晖隐没在连绵的青山之后,夜幕便如同泼墨一般,缓缓浸染了整片天际。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漫过斑驳的窗棂,悄无声息地洒入屋内,在地面铺下一层清浅而柔和的银辉,将室内的器物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院中不知何时栽满了白色小花,白日里尚且含蓄,入夜后香气却愈发清润,夜风轻轻拂过,花枝微微摇曳,淡而温柔的气息漫进屋内,一点点抚平了白日里所有的不安与惶惑。这里没有仙界的森严,没有地狱的阴冷,更没有三界纷争的喧嚣,只剩下一片难得的安宁。

      可这份安宁,却没能落到谢清晏的心上。

      他躺在柔软的榻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目许久,却迟迟没有入睡。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在脑海里反复翻涌,挥之不去。

      绝冥地狱的死寂阴冷,无边黑暗中连一丝光线都无法触及,阴风卷着戾气刮过骨缝,冷得像是要将神魂都冻僵。那是他坠落之后,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底色,绝望、死寂,看不到半点生机。

      直到那抹张扬刺眼的红衣闯入视野。

      沈烬辞立在地狱深处,红衣似火,墨发飞扬,眉眼间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一句焚神碎天的狂言,便将那令人窒息的阴冷撕裂。他伸手握住他的那一刻,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而真实,驱散了他身上积攒了千万年的寒意。

      还有那双赤金色的眼眸。

      明亮、炽热,像是盛满了漫天星火,而那片星火之中,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只映着他一人。

      桩桩件件,都清晰得仿佛刻在眼前,烙印在神魂深处,越是想要忽略,越是清晰无比。

      谢清晏轻轻翻了个身,侧身面向窗棂,月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衬得肤色近乎透明。他指尖无意识地抬起,缓缓抚上左腕间那枚心型玉坠。

      玉坠触手温润,依旧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像是时时刻刻都留存着沈烬辞身上独有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他微凉的肌肤,安抚着他动荡不安的心绪。

      他到现在依旧想不明白。

      那个叫沈烬辞的人,到底是谁?

      他们从前,究竟有着怎样的纠缠,才能让他跨越生死,逆天改命,不惜冲撞天地法则,也要将他从绝无生路的地狱里硬生生带出来?

      沈烬辞的隐瞒,像一根极细极软的丝线,轻轻缠在他心头,不疼不痒,却挥之不去,时时刻刻都在牵扯着他的思绪,让人莫名在意。

      那人明明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明明话语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偏执与深情,却偏偏在他追问过往时,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

      他说,只是一场意外。

      可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痛苦与狠戾,绝不是意外二字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那痛苦像是沉眠了千万年的深渊,那狠戾是对着天地、对着命运、对着所有伤害过他的人,迸发出的滔天恨意。

      谢清晏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清浅,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他闭上双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试图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他如今一无所有,仙骨残破,记忆残缺,过往如同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迷雾,伸手触碰,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空白。与其执着于那些无法触及、无从考证的过去,不如先安稳度日,养好身体,静待时机。

      更何况……

      他心底深处,并不排斥沈烬辞的靠近。

      甚至在某些瞬间,会生出一种莫名的依赖与安心。

      就好像,在千万年之前,在他还未陨落、还未失忆的时候,他们本就该如此相伴。

      那种熟悉感不是凭空而来,不是刻意伪装,而是刻在骨血里、融在神魂中的本能。哪怕记忆被抹去,哪怕前尘被斩断,那份深入骨髓的亲近与信任,依旧残留了下来。

      意识渐渐模糊,困意如潮水般缓缓涌来,包裹住他疲惫的神魂。谢清晏不再刻意抗拒,任由那片温暖的困意将自己吞没,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原本微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

      而他没有看见的是,在他彻底睡熟之后,他腕间那枚看似普通的月白色心型玉坠,忽然轻轻亮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微光极淡,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却带着一股温润而强大的力量,如同春日细雨,无声无息地缓缓渗入他的四肢百骸,一点点安抚着他残破动荡、濒临溃散的神魂。

      没有人知道,这枚看似普通的玉坠,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玉坠之中,封存着他被强行抹去的前尘,封存着他从九霄云端狠狠陨落的过往,封存着三界皆知的浩劫与血泪,更封存着一段跨越了万世时光、至死不渝的刻骨情深。

      此刻,随着玉坠微光缓缓流转,那些被强力封印的记忆,那些被深埋在神魂最深处的画面,终于开始一点点松动。

      梦境,毫无预兆地降临。

      谢清晏只觉得眼前景象骤然变换,下一刻,便已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云海之中。

      九天之上,云雾缭绕,仙气氤氲,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灵气在周身流转,远处琼楼玉宇隐现其间,飞檐翘角,金碧辉煌,仙鹤盘旋长鸣,灵音阵阵入耳,干净、纯粹、尊贵,不染半分尘埃。

      这里是九霄仙界,是三界之巅,是无数生灵穷尽一生也无法仰望的圣地。

      而他,就站在云海之巅。

      一身白衣绝尘,广袖飘飘,衣袂随风微动,如同谪仙临世。眉眼清冷矜贵,鼻梁挺直,唇色浅淡,气质高华出尘,周身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淡漠与孤傲。

      那不是如今这个失忆落魄的他。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尊贵,是与生俱来的天之骄子,是受万仙敬仰、无人敢轻易直视的清晏仙尊。

      梦中的他,立于云海边缘,目光淡漠地望着下方翻腾不息的云雾,神情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沧海桑田,都无法入他眼底,无法牵动他分毫情绪。

      他生来便是九天之上最耀眼的存在,修为高深,地位尊崇,早已看透世间悲欢,心无波澜。

      直到一声微弱至极的呜咽,轻轻传入耳中。

      那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在浩瀚仙气中几乎瞬间就要被淹没,却偏偏精准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清晏仙尊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淡漠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云海之下,一处被魔气侵染的阴暗角落。

      那里,一只浑身是伤的小狐狸,奄奄一息地蜷缩在乱石之间。

      皮毛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应该蓬松漂亮、毛色鲜亮的九尾,硬生生断了两尾,只剩下残破的七尾无力地垂在身侧,沾着泥土与血迹,看上去狼狈不堪。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抖,随时都可能彻底断绝生机。

      那是一只濒临死亡的九尾天狐。

      九尾天狐,本是妖族至尊血脉,强悍无比,可眼前这只,却年幼稚嫩,显然还未成长起来。周围仙气缭绕,对旁人而言是大补之物,对这只浑身魔气缠绕的小狐狸而言,却是穿肠毒药。

      它显然是刚从一场惨烈的厮杀中逃出来,身负重伤,被仙界仙气排斥,神魂动荡,若是无人相助,用不了片刻,便会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

      按照仙界规矩,沾染魔气的妖物,不分善恶,理应就地斩杀,以绝后患。

      更何况,九尾天狐血脉强悍,潜力无穷,若是成长起来,必将成为三界忌惮的存在,若是与仙界为敌,后果不堪设想。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才是最稳妥、最符合仙界利益的选择。

      换做任何一位仙尊,都不会有半分犹豫。

      可梦中的谢清晏,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只小狐狸许久。

      淡漠的眼眸里,没有杀意,没有鄙夷,没有居高临下的冷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着那只小狐狸蜷缩在乱石间,小小的身子在仙气与魔气的冲撞中痛苦挣扎,赤金色的眼眸紧闭着,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轻易放弃生机。

      那股倔强,莫名地牵动了他沉寂万年的心弦。

      许久之后,他缓缓抬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抬,一道温和纯净、不带半分攻击性的仙气,如同轻柔的云朵,缓缓落下,小心翼翼地裹住那只濒死的小狐狸,避开它所有的伤口,将它轻轻托起,缓缓带到自己面前。

      小狐狸似乎感受到了暖意,感受到了那股仙气中没有杀意,只有纯粹的温柔,它艰难地、一点点睁开双眼。

      一双尚且稚嫩、却已初见惊艳的赤金色眼眸,懵懂而脆弱,带着未脱的稚气,直直望向眼前白衣绝尘的仙尊。

      那是沈烬辞。

      是还未成长起来,还不是威震三界、让天地都为之忌惮的狐王,只是一只狼狈不堪、濒死待救、连路都走不稳的小狐狸。

      清晏仙尊垂眸,静静地看着怀中这只瑟瑟发抖、却依旧倔强的小狐狸,清冷如寒冰的眉眼间,难得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柔和,如同冰雪初融,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干净、通透,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平静,却又重若千钧。

      “从今往后,跟着我吧。”

      “我护着你。”

      短短两句话,落在寂静的云海间,轻得如同微风,却重得足以撼动千万年的时光。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谢清晏猛地从梦中惊醒,骤然坐起身,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原本平静的心神,此刻翻江倒海。

      窗外月光依旧温柔,院中花香淡淡,晚风轻拂,一切都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片浩瀚云海、尊贵仙尊、濒死小狐狸,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泡影。

      可他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刚才那不是梦。

      绝对不是。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是他被强行封印、被彻底抹去的记忆之中,最开始、最清晰的一幕。

      每一个画面,每一丝气息,每一句话语,都真实得触手可及。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曾经,真的救过一只小狐狸。

      真的在云海之下,在那片乱石之间,救下了那只濒临死亡、浑身是伤的九尾天狐,将它带回了九霄仙界,护在自己身边。

      而那只小狐狸……

      谢清晏抬手,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指尖微微颤抖,眼底一片震惊与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几乎可以肯定。

      那只被他救下、被他护在羽翼之下的小狐狸,就是如今这个红衣张扬、逆天而行、寻了他千万世、将他从绝冥地狱里带出来的狐王——沈烬辞。

      原来他们之间,早已纠缠了这么久。

      久到从他还是高高在上、受万仙敬仰的清晏仙尊,他还是一只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时,就已经注定。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腕间的心型玉坠,在此刻忽然烫得惊人。

      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直抵心底,像是在印证着他心中的猜测,像是在诉说着那段被遗忘的千年相伴,像是在一遍遍告诉他,那些过往,都是真的。

      谢清晏坐在软榻上,脊背挺直,却久久没有动弹。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梦中的画面,云海、白衣、仙气、小狐狸,还有那句平静却郑重到极致的——

      “我护着你。”

      那时的他,是九天之上无人敢惹的仙尊,手握生杀大权,一句话便可决定一只小妖的生死。他随口一句承诺,便给了那只小狐狸一片安稳天地,给了它活下去的希望。

      而如今,世事轮转,沧海桑田。

      他从九霄云端狠狠陨落,仙骨残破,记忆尽失,堕入地狱,受尽折磨,成了连自己都护不住的落魄之人。

      曾经被他护在羽翼之下、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小狐狸,却在千万年的时光里,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强,长成了顶天立地、足以撼动天地的模样。

      逆天而行,踏碎幽冥,寻了他千万世,反过来护着他,将他从无边黑暗中拉出,捧在掌心,视若珍宝。

      原来……

      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

      从来都不是沈烬辞单方面突如其来的执念。

      他们之间,早已是宿命纠缠,万世难分。

      从他救下他的那一刻起,从那句“我护着你”出口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缘分,就已经刻进了轮回,融进了血脉,任凭天地更迭,浩劫降临,都斩不断,拆不散。

      谢清晏缓缓闭上双眼,指尖紧紧攥住腕间的玉坠,指节微微泛白。

      心底那片空白了千万年的地方,被梦境之中的画面一点点填满,那些陌生的、熟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有震惊,有恍然,有酸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密密麻麻的心疼。

      沈烬辞。

      阿辞。

      原来你寻我的路,走了这么久,这么苦。

      原来你守着被抹去的记忆,守着破碎的过往,一个人,走过了千万年的孤寂与黑暗。

      原来你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疯狂,所有的不顾一切,都不是毫无缘由。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温柔如水,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抚平了他眼底的惊惶。

      谢清晏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茫然褪去了几分,清冷的眸中,多了一丝清晰与坚定。

      他不会再一直被动等待,不会再任由自己活在迷雾之中。

      他要记起所有的过往。

      记起他们之间千年相伴的点点滴滴,记起他为何陨落,记起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记起沈烬辞为了找他、为了护他,到底付出了怎样惨痛的代价。

      前尘未断,宿命未止。

      这一次,换他走向他。

      换他,去读懂他千万年的深情与偏执。

      月光依旧温柔,小院寂静无声,唯有那枚心型玉坠,在腕间微微发烫,静静见证着,一段被遗忘的过往,终于要重见天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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