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还是糖 ...
-
夜色彻底沉下。
小院里的血腥与狼藉早已被沈烬辞以妖力轻轻抹去,碎裂的木门复原,青石地面光洁如初,连空气中最后一丝冷戾气息都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他半点都舍不得让谢清晏沾到半分凶煞。
暖阁内灯火柔暖,暖炉烧得恰到好处,将夜寒隔得严严实实。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护持与厮杀,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惊梦,梦醒之后,只剩下一室安稳,和两人之间悄悄沉下来、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谢清晏腕间那枚心形玉坠依旧温烫,淡淡的光晕贴着肌肤,像一捧不会熄灭的小火,将他四肢百骸里的寒气一点点熨得柔软。
他不知道这玉坠真正的来历,只知道它自他醒来便在,自始至终陪着他,陪着他从阴冷孤寂的地方,走到这一方人间小院,走到沈烬辞身边。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从前经历过什么。
可他现在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很在意身边这个红衣少年。
在意他的小心翼翼,在意他的温柔妥帖,在意他方才为自己瞬间疯魔、血染指尖的模样,更在意他眼底那份深到吓人、却又只对他一人展露的偏执与珍视。
沈烬辞轻轻牵着他的手,指尖微微发紧,却又不敢用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失而复得的谨慎。
方才一瞬爆发九尾真身,碾压三个妖物,看似轻松利落,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为了那瞬间的绝对压制,他本就因逆天而行受损的经脉,此刻正一阵阵泛起细密的刺痛。
只是这点痛,他绝不会在谢清晏面前显露半分。
不能让尊上担心,半分都不行。
“尊上,夜深了,我扶您歇息。”
沈烬辞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境。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蜷缩了一下,将那点刺痛硬生生压了下去。
谢清晏抬眸,静静望着他。
灯火落在少年艳烈的眉眼上,映得那双赤金色的眼眸温润如水。他看得很清楚,沈烬辞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瞬,下颌线条绷得极紧,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那是隐忍的痛。
谢清晏心口猛地一紧。
他没有修为,没有力量,记不起前尘,可他对沈烬辞的情绪,却敏锐得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
他能轻易看穿少年所有的逞强与伪装。
沈烬辞刚要转身去准备温水,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持。
“你身上有伤。”
谢清晏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是笃定。
沈烬辞整个人一僵,几乎是下意识便要掩饰:“没有,尊上,我真的没事——我是九尾天狐,那几个小角色怎么可能伤得到我……”
“沈烬辞。”
谢清晏轻轻打断他,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温和力量,“别瞒我。”
他记不起过往,不知道他们曾经经历过什么生离死别,不知道少年为他付出过怎样惨烈的代价。
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人,连痛都要背着他,连苦都要独自咽下。
这份小心翼翼到让人心酸的珍视,他受不住,也舍不得。
沈烬辞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到了嘴边的谎话,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低下头,像个被戳破了心事的孩子,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逞强:
“……只有一点点,不疼的,真的。很快就会好。”
谢清晏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拉着他,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他缓缓抬手,指尖极轻地、试探性地,落在沈烬辞的胸口。
那里是妖丹所在,是经脉汇聚之处,也是方才爆发力量时,受损最重的地方。
指尖刚一贴上,沈烬辞便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颤。
那痛并不剧烈,却被谢清晏微凉的指尖一碰,瞬间清晰起来。
可比起疼痛,更多的是心口翻涌而上的酸涩与悸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还说不疼。”
谢清晏轻声道,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满的、藏不住的怜惜。
他如今灵脉破碎,一身修为尽废,连最粗浅的疗伤术法都用不出来,只能轻轻将手掌贴在那里,用自己仅存的一丝微弱神魂,一点点安抚他躁动的经脉。
那力量微乎其微,却干净、温和、安稳,是沈烬辞千万年来日夜渴求的温度。
沈烬辞浑身一震,眼眶瞬间就红了。
从前,从来都是他仰望着谢清晏,都是谢清晏护着他、让着他、庇佑着他。
而今,他的尊上自身尚且孱弱不堪,连走路久了都会气息微喘,却还在这样心疼他,安抚他,惦记着他的伤。
“尊上……”他声音哽咽,再也维持不住故作坚强的模样,“您别费神,我不值得您这样……”
“值得。”
谢清晏打断他,声音轻,却异常坚定,“沈烬辞,你永远值得。”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怎样的纠缠,不知道少年为他走过多少黑暗,可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这个人把他捧在心尖,护在身后,为他疯魔,为他收敛所有锋芒,为他洗手作羹汤,守一方小小人间院落。
这样的好,这样的真心,怎么会不值得。
谢清晏轻轻抬手,用指腹拭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
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躺下。”他轻声道,“我陪着你。”
沈烬辞怔怔望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甜意与酸涩一同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他乖乖点了点头,轻手轻脚躺到床内侧,腾出大半个床铺,小心翼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连动作都不敢太重。
“尊上……”
谢清晏没有丝毫犹豫,缓缓躺了下去。
两人同榻而卧,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沈烬辞身上是淡淡的暖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妖气,安稳得让人安心。谢清晏身上是清冷如月光的气息,干净柔和,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守护。
床不算窄,可沈烬辞却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身体绷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
他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碰疼身边的人。
怕自己气息太重,惊扰了他。
更怕这一切太过美好,美好得像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太久。
久到他都快要忘记,安稳地抱着尊上、安安静静待在一处,是什么样的滋味。
谢清晏侧过身,面对着他,看着他紧绷得近乎僵硬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却像冰雪初融,一瞬便柔了眉眼。
“你很怕我?”
“不是!”沈烬辞立刻摇头,赤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慌乱,“我不怕您,我只是……怕我弄疼您,怕我惹您不快,怕……怕一睁眼,您就不见了。”
说到最后,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入骨髓的不安。
自从把人找回来,他就没有一天不在害怕。
怕再失去,怕再错过,怕再一次跌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谢清晏心口一软。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环住沈烬辞的腰,将自己一点点靠近,直到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相闻。
“不是梦。”
他轻声道,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梨花,“沈烬辞,我在这里,真的在这里。”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唇瓣,距离近得只差一丝,便要相触。
沈烬辞浑身猛地一僵,瞳孔微微放大,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单薄,却安稳,真实得让他想哭。
他再也忍不住,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缓缓抬手,环住谢清晏的腰,将人轻轻拥进怀里。
不敢用力,只敢浅浅贴着,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最易碎的宝藏。
“尊上……”
他埋在谢清晏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真的……好怕。”
“怕那些人再来,怕他们伤了你,怕我护不住你。”
谢清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动作温柔耐心,像安抚一只受惊不安的小兽。
“我没事。”他轻声安抚,“有你在,我不会有事。”
“我知道你刚才是在护我。”
“我没有怕,一点都没有。”
暖炉在角落静静散发着暖意,灯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温柔得不像话。
白日里的戾气、厮杀、疯狂,全都远去。
此刻,只有一室安稳,两颗慢慢靠近、再也不想分开的心。
谢清晏靠在他怀里,听着沈烬辞平稳有力的心跳,那声音一下一下,清晰而坚定,像是最安心的符咒,让他连日来莫名的心悸与恍惚,一点点平复下来。
他缓缓闭上眼,轻声开口:“你布下的结界,很厉害对不对?”
沈烬辞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是。”他低声道,“我布下九尾本源结界,从今往后,就算是妖主、天帝亲来,也别想踏进一步。”
“谁也不能再靠近你,谁也不能再吓着你。”
谢清晏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枚心形玉坠。
“这枚玉坠,很特别。”他轻声说,“我每次不舒服、心慌的时候,它都会发烫。”
沈烬辞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那是心魂所铸,没有说那是生死相连,没有说半点前世的事。
他只挑此时此刻能说的、能让谢清晏安心的话,轻声道:
“它是守玉。”
“我把一缕本命精气封在里面,陪着你。”
“你痛,它便有感应。”
“你安,它便温和。”
“有它在,就等于我一直在你身边。”
谢清晏心口微微一烫。
原来从一开始,这个人就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悄悄系在了他的身上。
无声,无息,却寸步不离。
“你对我……真好。”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沈烬辞抱紧他一点点,眼眶微微发热。
“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他低声道,语气认真得近乎执拗,“尊上,你不用记得任何事,不用想以前,不用管将来。”
“你只要记得——”
“我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不让你冷,不让你痛,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你只要安安稳稳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谢清晏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记不起前尘,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曾经背负过什么。
可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很安心。
重要的是,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把他放在心尖上,捧在掌心里,为他疯魔,为他收敛锋芒,为他守一方人间小院。
重要的是,他很喜欢这样的安稳。
也很喜欢……身边这个人。
谢清晏轻轻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沈烬辞的眉眼,从眉骨,到眼尾,再到微微收紧的下颌。
动作轻柔,带着毫不掩饰的珍视。
“沈烬辞。”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在。”少年立刻应声,一瞬不瞬望着他,眼底盛满温柔。
“我记不起以前的事。”谢清晏轻声说,“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们从前……是什么样子。”
“我甚至不知道,我值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沈烬辞刚要开口,却被谢清晏轻轻按住唇瓣。
“但我现在知道。”
谢清晏望着他,眼神认真而温柔,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知道你在意我,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不会离开我。”
“我也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轻轻落下,像一片雪花落在心尖。
“我很喜欢你这样陪着我。”
沈烬辞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在原地。
赤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
谢清晏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依旧静静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不好意思的微红,却异常认真。
“我说真的。”
“有你在,我很安心。”
“我不想走,也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孤零零的日子。”
“我想……一直和你待在这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没有前世今生的纠缠,没有宿命轮回的重压。
只有此时此刻,最纯粹、最直白、最干净的心意。
我喜欢你陪着我。
我想和你在一起。
就现在,就此刻,就这一方人间小院。
沈烬辞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清澈柔和的光,看着他耳尖微微泛起的浅红,看着他毫无防备、全然信任的模样。
千万世的等待、追寻、疯魔、痛苦,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
他没有狂喜大笑,没有激动失控。
只是眼眶一点点泛红,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谢清晏的指尖,烫得惊人。
那是喜极而泣,是得偿所愿,是终于抓住了光的安稳。
“好。”
沈烬辞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一字一顿,郑重无比。
“好。”
“我们不走,哪里都不去。”
“就待在这里,守着这个小院,守着彼此。”
“春天看梨花,夏天乘凉,秋天看落叶,冬天围炉取暖。”
“一年又一年,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
他小心翼翼、虔诚无比地,轻轻蹭了蹭谢清晏的额头,像小动物最本能的依赖与亲近。
“尊上,我向你保证。”
“我不会让你再孤单,不会让你再害怕,不会让你再受一点伤害。”
“你想不起来以前,没关系。”
“我们不要以前。”
“我们只要现在,只要将来。”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谢清晏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抬手,环住沈烬辞的脖颈,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将脸轻轻贴在他的心口。
那里心跳平稳、温热、有力,是这世间最安心的声音。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泛起的慵懒与柔和,“都听你的。”
灯火轻轻摇曳,暖炉温温柔柔。
屋内再无言语,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和紧紧相依的温度。
只有此时此刻,人间夜色,温柔岁月,和两个真心相待、彼此守护的人。
沈烬辞轻轻收紧手臂,却依旧不敢用力,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人,一夜未眠。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谢清晏安静柔和的睡颜,一看便是一整夜,眼底的温柔与珍视,浓得化不开。
他的尊上,不需要记起那些痛苦。
不需要想起那些鲜血与离别。
不需要背负那些宿命与枷锁。
只要这样安稳、快乐、无忧无虑地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记不起的,便永远不必再记。
从今往后,他只要谢清晏平安、喜乐、不痛、不苦。
腕间心魂玉坠温软发光,无声地印证着这场不染前尘、只守当下的情深。
旧影不必醒,前尘不必提。
此刻心意已明,此生足矣。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浅浅微光,新一天将至。
谢清晏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沈烬辞近在咫尺的眉眼。
少年赤金色的眼眸里盛满温柔,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和小心翼翼的欢喜。
四目相对。
无需言语,情意已明。
谢清晏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浅、却极真切的笑意。
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轻轻开口:
“天亮了。”
沈烬辞心口一暖,俯身,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个轻如羽毛、虔诚至极的吻。
“嗯。”
“以后每一个天亮,我都陪着您。”
岁月悠长,人间安稳。
从此,不问前尘,只守今朝。
岁岁年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