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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儿的生日是娘的难日 ...

  •   双胞胎即将来临,这个年,她能平安度过吗?
      这个家,未来又该如何支撑?
      这些问题,像沉重的磨盘,日日夜夜都在碾压着她的心。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潘红梅的身子也越来越沉重,肚子里的孩子就像两块大石头,压的她坐、卧,走路都极其艰难。
      双胎的负担远超寻常,她的脚肿得穿不进旧布鞋,只能趿拉着孟长富的破草鞋。
      用手轻轻在脚面上摁一下,就会留下一个深深的水肿印记。
      腊月三十,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了。
      辞旧迎新,家里的女人都在忙着清扫庭院,准备中午的大餐。
      男人一大早就去墓地,接回了去世的先人。
      把先祖的牌位,供奉在堂屋中央,再摆上大鱼大肉,干鲜水果,好让老人们在家里,跟晚辈们一起过个丰盈的团圆年。
      潘红梅也想把家里收拾得利索点,她费力地踮着脚,想掸去房梁上的蜘蛛网。
      就在她伸手的瞬间,腹部猛地一阵紧缩,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从垫脚的凳子上软软地滑了下来。
      没有惊呼,没有哭喊。
      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蜷缩在冰冷的地上,任由冷汗瞬间浸透棉袄。
      这一次的疼痛,来得迅猛而规律,她知道,时候到了。
      孟长富被喊回来时,潘红梅已经被邻居七手八脚抬到了炕上。
      产婆还没到,昏暗的屋子里,只有她压抑的、从齿缝间漏出的抽粗重的喘息声。
      孟弟被吓得小脸煞白,和孟军紧紧靠在一起缩在炕角,惶恐的看着娘。
      孟军还不懂事,只觉得气氛可怕,他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潘红梅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
      她没有喊叫,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那一波强过一波的宫缩。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张大嘴,却呼吸不到足够的空气。
      潘红梅的眼前,闪过孟弟怯生生的眼睛、孟军懵懂的脸,还有孟长富沉默的背影……
      她不能倒下,这个家不能没有她。
      当产婆终于赶来,看到潘红梅的状况后,打趣说:
      “我的老天爷,这俩孩子这是急着出来过年啊!”
      生产过程还算顺利。
      第一个孩子出来时,潘红梅几乎已经力竭。
      当第二个孩子的啼哭声响起时,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身体和灵魂都被彻底掏空,坠入无边的黑暗。
      潘红梅生了一对双胞胎闺女。
      消息传开,有人羡慕孟长富“好福气”,一下子得了两个小棉袄。
      可这“福气”对潘红梅来说,是更多的艰辛和劳作。
      她没有坐月子的资格。
      大过年的年,有一大堆活计等着她。
      两个新生命像两只嗷嗷待哺的小鸟,时刻需要喂奶、换洗。
      她的奶水根本不够,两个婴儿饿得日夜啼哭。
      婆婆忙着照顾孟弟和孟军,还有串门拜年的亲朋好友,根本顾不上月子里娘仨。
      再加上生的是两个闺女,这让老太太心里很不痛快。
      所以,对潘红梅的虚弱视而不见,不但不照顾,反而催促说:
      “躺两天就行了,哪那么娇气?这来拜年的亲戚天天有,你一直这么躺着,这一大堆事,俺可忙不过来。
      再说,俺也是六十岁的人了,享不了你们的福不说,还要替你伺候亲戚,给你看孩子,你就看得下去?
      你去看看,村里谁家的老人不是等着媳妇伺候?到俺这里倒好,鼻子水倒流,让老的伺候起小的来了。”
      “娘,大过年的你就别生气了,俺这就去做饭。”
      ……
      正月初三这天,外面下起了大雪。
      潘红梅头上缠着布巾,勉强支撑着下了炕。
      她先给两个哭闹的双胞胎,喂了点稀米汤,然后系上围裙,走进冰冷的灶房。
      发面是个力气活。她虚弱地靠在面盆边,用尽全身力气揉搓着那团冰冷僵硬的面团。
      每一下用力,下身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额头的虚汗滴滴答答落在面粉上。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孟长富为多挣点工分,自动要求去队里喂牲口了,指望不上。
      孟弟悄悄走进来,踮起脚,用小手帮母亲扶着盆沿。
      潘红梅看着闺女冻得通红的小手,和那早熟的眼神,鼻子一酸,但她,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孟弟,出去和弟弟玩吧!这里冷。”她声音沙哑。
      “娘,我帮你。”孟弟不肯走,固执地站在那里,用自己的小手去捶盆里的面团,试图帮助母亲。
      潘红梅被感动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孟弟乖,孟弟最懂事了……”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炒菜、蒸馍、打扫卫生,伺候四个孩子。
      潘红梅像个被抽打的陀螺,在极度虚弱和刺骨的疼痛中,麻木地旋转着。
      过年的喜庆气氛,与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到了晚上,潘红梅把客人吃剩的菜热了热,桌上罕见地有了一小盆白菜炖肉,还有白面馍馍。
      “咱们老百姓哪能这么吃?把肉捡出来明天炒菜用,还有那白面馍馍,光把那掰开的和掉了皮的吃了,好的就别吃了,留着招待亲戚。
      还有好几家亲戚没来呢!就那一点白面,都吃没了,再来了亲戚咋办?”
      婆婆说完,拿了一块大点的馍馍递给了孟军,紧接着又拿起一块小一点的,先拧下一块放进自己嘴里,这才把剩下的一小块递给孟弟:
      “吃吧吃吧!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还养不好,非要养你这么个累赘,真不知道咋想的。”
      潘红梅听得出,婆婆这又是在针对自己。
      自从这个双胞胎出生后,婆婆一有机会就说话给她听,大有不把孟弟送走,誓不罢休的势头。
      她装作没听懂,不去理会婆婆,但是,她却几乎一口饭也吃不下,勉强喝了几口汤,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两个双胞胎在炕上哭着,孟军也吵着要肉吃。
      婆婆把捡走大肉块后,剩下的一点碎肉,几乎都夹到了孟长富和孟军碗里,嘴里念叨着:
      “男人家出力,要多吃。军儿是长孙,要长身体不能亏着。”
      潘红梅默默地看着,没有说话。她拿起一个掺了玉米面的馍馍,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孟弟,
      另一半加上块咸菜,自己拿着,边吃边去炕上哄双胞胎女儿。
      她心里明白,就是再没有胃口也要强吃,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两个闺女,她们还在等着她的奶水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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