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奈怀今》终遇祺

1、看不清的你

　　九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投下一地碎金。

　　姚奈踩着这些碎金往高一（3）班跑，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好几次，她一边跑一边往上耸，嘴里叼着半片没吃完的面包，手里还攥着一片刚从地上捡起来的银杏叶——叶子黄得刚刚好，形状也周正，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要迟到了要迟到了要迟到了……”

　　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脸因为跑动而泛起一层薄红，白白净净的脸蛋上嵌着两颗葡萄似的大眼睛，此刻正紧张地眯起来看前方的教室门。

　　距离上课铃还有三十秒。

　　姚奈深吸一口气，做出最后的冲刺——

　　然后一头撞上了一堵肉墙。

　　“哎哟！”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包飞出去老远，手里的银杏叶也飘了。姚奈揉着额头抬头，逆着光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面前，正低头看她，脸上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季夏！”姚奈怒了，“你干嘛突然停下来！”

　　季夏弯下腰，把她的面包捡起来，看了看上面沾的灰，嫌弃地皱眉，然后一把塞回她手里：“你瞎啊？前面是楼梯，我不停下来等着被你撞下去？”

　　姚奈这才发现，自己确实跑到了楼梯口。

　　她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嘴上不肯认输：“那、那你也不能突然停啊，你应该喊我一声……”

　　“喊你？”季夏冷笑，“我喊你八百遍了，你眼里只有那片破叶子。”

　　姚奈下意识去找她的银杏叶，发现正飘在季夏脚边。她赶紧爬过去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的灰，然后冲季夏翻了个白眼：

　　“什么破叶子，这叫艺术品，懂不懂？”

　　季夏看着她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最后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行了行了，艺术品，赶紧进教室，要打铃了。”

　　姚奈被他拽着跑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哎我的面包——”

　　“都脏了还吃！”

　　“可是我还没吃完……”

　　季夏二话不说，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塞给她：“吃这个。”

　　姚奈愣了愣：“那你呢？”

　　“我不饿。”

　　“你早上不吃饭会胃疼的……”

　　季夏停下脚步，回头瞪她：“姚奈你话怎么这么多？让你吃你就吃！”

　　姚奈被他一凶，乖乖闭嘴，抱着面包跟在他后面跑进教室。

　　刚坐下，上课铃就响了。

　　班主任老周踩着铃声进门，扫了一眼教室，看到姚奈和季夏前后脚坐好，脸上露出一种见怪不怪的表情。这两个孩子从初中就是同桌，高中又分到一个班，据说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都听教导主任念叨过八百遍了。

　　“好了，上课。”

　　姚奈悄悄把面包塞进抽屉里，然后翻开课本，假装认真听讲。但她脑子里想的全是刚才那片银杏叶——形状真好啊，脉络也清晰，回去夹在手账本里肯定好看。对了，今天还要记日记，昨天晚上捡的那片还没贴上去呢……

　　“姚奈。”

　　她一个激灵抬头，发现老周正盯着她。

　　“第四题，你来回答。”

　　姚奈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数学题，脑子一片空白。她刚才完全没听课。

　　旁边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选C。”

　　姚奈下意识跟着念：“选C。”

　　老周眯起眼睛：“姚奈，你是自己算出来的，还是季夏告诉你的？”

　　姚奈脸一下子红了。

　　全班哄笑。

　　季夏在旁边面不改色地看着课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老周叹了口气：“坐下吧。季夏，下课来我办公室。”

　　姚奈坐下后，偷偷看了季夏一眼，用气声说：“对不起啊……”

　　季夏没理她。

　　但她知道，他没生气。季夏这个人，嘴上凶得要死，其实从来不跟她真的生气。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下课后，季夏去办公室挨训，姚奈趴在桌子上翻她的宝贝手账本。本子是淡绿色的封皮，上面贴满了各种贴纸——银杏叶、可爱多、□□糖、卡通小人。她翻开最新的一页，把刚才那片银杏叶小心翼翼地夹进去，然后拿起笔开始写：

　　“2023年9月3日晴
　　今天又差点迟到，都怪路上看到一片特别好看的银杏叶。季夏说我傻逼，但我觉得他才是傻逼，他根本不懂一片完美叶子的珍贵。
　　不过他还是给了我一个面包。口是心非的家伙。
　　对了，今天电视台开会，据说有重要任务。好期待！”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同桌林晓凑过来：“又写日记呢？”

　　姚奈点头：“嗯嗯，记录生活。”

　　林晓笑她：“你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东西可记？”

　　“可多了！”姚奈掰着手指数，“今天捡的叶子、昨天吃的可爱多、前天季夏骂我的新金句、大前天看到的一只流浪猫……都值得记啊！”

　　林晓被她逗笑了：“你呀，真是个小太阳，天天傻乐。”

　　姚奈眨巴眨巴眼：“小太阳不好吗？”

　　“好，特别好。”林晓揉揉她的脸，“快走吧，电视台要开会了。”

　　姚奈收拾好东西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糖，揣进口袋里，这才心满意足地跑了。

　　学校电视台的办公室在教学楼四楼，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堆满了各种设备。姚奈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奈奈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朝她招手，“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姚奈小跑过去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糖，递给那个女生：“学姐吃糖。”

　　女生叫苏冉，是电视台的副台长，高三的，人特别好，一直很照顾姚奈。她接过糖，笑着捏捏姚奈的脸：“就你嘴甜。”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瘦高的男生。他穿着高二的校服，眉眼清冷，手里拿着一台相机。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姚奈不认识这个人，但她注意到几个学姐的眼睛都亮了。

　　“晏怀瑾？”苏冉有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那个叫晏怀瑾的男生点点头，声音很淡：“老师让我来帮忙拍素材。”

　　“哦哦好，”苏冉赶紧站起来，“那你先坐，我们马上开始。”

　　晏怀瑾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相机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扫到姚奈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个女生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拆□□糖的包装袋，脸蛋圆圆的，因为刚才跑过来还带着点红晕，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她拆了半天没拆开，有点着急，干脆上嘴咬——

　　“噗。”

　　晏怀瑾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苏冉正好看到，有点惊讶。晏怀瑾这个人她听说过，高二年级的学霸，长得好看，但出了名的冷，几乎不跟人打交道。刚才那一笑，是冲着谁？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姚奈正用牙撕包装袋，一脸认真。

　　苏冉：“……”

　　好吧，确实挺可爱的。

　　“好了好了，”苏冉拍拍手，“开会了。今天主要说一件事——下周要开始新学期的优秀学生采访，咱们得确定一下采访人选和分工。”

　　她拿出一张名单：“高二年级这边，有三个候选人。高三年级那边有两个。咱们每人负责一个，采访完剪辑好，月底之前交。”

　　姚奈举手：“学姐，我采访谁呀？”

　　苏冉看了看名单：“你刚来，先跟个简单的吧。高二（1）班的周予，学习委员，人挺好说话的。”

　　姚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角落里，晏怀瑾的目光从相机上移开，看了一眼那张名单。

　　周予。他的同班同学。

　　散会后，姚奈收拾东西准备走。苏冉叫住她：“奈奈，你眼镜修好了吗？”

　　姚奈摇头：“还没呢，镜片要配，得下周才能拿。”

　　“那你采访的时候能看清吗？”

　　“没事儿，”姚奈摆摆手，“我就凑近点看，反正周学长不是挺和善的吗？”

　　苏冉想想也对，就没再说什么。

　　姚奈蹦蹦跳跳地跑了。

　　走到楼梯口，她突然想起来□□糖忘在会议室了，又折回去拿。推开门，发现那个叫晏怀瑾的男生还没走，正站在窗边看相机里的照片。

　　姚奈有点尴尬，小声说了句“我拿东西”，然后猫着腰去座位上找她的糖。

　　找到之后，她直起身，发现那个男生正看着她。

　　“那个……”姚奈眨眨眼，“学长好？”

　　晏怀瑾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姚奈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怎、怎么了？”

　　“没什么。”晏怀瑾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你的糖。”

　　姚奈低头一看，手里的□□糖袋子开了个口，是她刚才咬的。

　　“哦哦，”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刚才没撕开，就上嘴了。”

　　晏怀瑾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脸圆圆的，白白的，因为不好意思而泛起一层薄红。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星星。

　　他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姚奈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挥挥手：“那我先走啦，学长再见！”

　　然后一溜烟跑了。

　　晏怀瑾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

　　良久，他低头看了看相机。

　　屏幕上的照片，是刚才开会时他随手拍的——镜头正好对着那个方向，正好拍到她低着头拆糖袋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嘟起，脸蛋白里透红。

　　他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当然没有真的删，只是换了个文件夹，名字叫“素材”。

　　姚奈回到教室的时候，季夏已经回来了。

　　“挨训了？”姚奈凑过去问。

　　季夏瞥她一眼：“你说呢？”

　　“对不起嘛……”姚奈双手合十，“要不我请你吃可爱多？”

　　季夏冷哼一声：“一个可爱多就想打发我？”

　　“那、那两个？”

　　“……”

　　季夏看着她那一脸讨好的样子，到底没绷住，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行了，放过你了。”

　　姚奈嘿嘿笑，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本本，在上面写：“9月3日，欠季夏可爱多两个。”

　　季夏余光瞟到，嘴角抽了抽：“你还记账？”

　　“那当然，”姚奈理直气壮，“亲兄弟明算账！”

　　“谁跟你是亲兄弟。”

　　“那就是青梅竹马明算账！”

　　季夏懒得跟她掰扯，转过去写作业。

　　放学的时候，天边烧起了晚霞。姚奈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路过那棵大银杏树时，又停下脚步。

　　地上落了一层金黄的叶子，夕阳照着，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她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挑。

　　季夏站在旁边等她，不耐烦地看表：“你能不能快点？”

　　“马上马上，”姚奈头也不抬，“这片不好看，这片缺了个角，这片……哎呀这片好看！”

　　她捡起一片形状完美的银杏叶，举起来对着夕阳看。叶子被光透过，脉络清晰，金黄剔透。

　　“季夏你看！”她兴奋地喊，“像不像小扇子？”

　　季夏看了一眼：“像。”

　　姚奈小心翼翼地把叶子夹进本子里，心满意足地站起来：“走吧！”

　　季夏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傻逼。

　　回家的路不长，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姚奈。”季夏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撞我那一下，挺疼的。”

　　姚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那我请你吃可爱多嘛……”

　　“一个不够。”

　　“两个？”

　　“三个。”

　　姚奈咬牙：“成交。”

　　季夏笑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姚奈看着他的笑，也笑了。

　　从小到大，季夏就是这样，嘴上凶得要死，其实心软得要命。她撞疼了他，他也没真的生气，就是趁机讹她几个可爱多。

　　不过没关系，她乐意让他讹。

　　那个从幼儿园开始就帮她打架的季夏；那个小学时每天等她一起放学的季夏；那个初中时帮她抄笔记的季夏；那个现在天天骂她傻逼，却会把早餐面包让给她的季夏。

　　他们是青梅竹马，是最好的朋友，是家人一样的存在。

　　这就够了。

　　晚上，姚奈写完作业，开始做手账。

　　她把今天捡的那片银杏叶贴在最新的一页上，然后用彩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又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脸上有两个红晕。

　　然后她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今天又捡到一片超好看的叶子！开心！
　　季夏又骂我傻逼，但我知道他是担心我撞到他其实是担心我摔跤。他就是这样的人，嘴硬心软。
　　今天电视台开会，见到一个奇怪的学长，一直盯着我看，怪吓人的。不过人家长得挺好看，盯着看就盯着看吧，反正我不吃亏。嘿嘿。
　　对了，下周要开始采访了，好紧张！希望周予学长好说话，别为难我。
　　晚安啦，我的小本本。”

　　她合上手账，伸了个懒腰，然后爬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包没吃完的□□糖上，也照在手账本封面上那片银杏叶上。

　　姚奈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十六岁的少女，心里装满了小小的快乐——一片叶子，一包糖，一个会骂她但会保护她的青梅竹马，一个即将到来的采访任务，还有那些被她小心收藏起来的、细碎又温暖的日子。

　　她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正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

　　照片上，她低着头，睫毛弯弯，脸蛋红红，正在认真地咬一包□□糖。

　　那个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声说了句什么。

　　可惜没人听见。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照着两个互不相识的人。

　　照着十六岁的姚奈，和她还不知道的、即将开始的、兵荒马乱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