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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霜林血影,无命可辞 暮林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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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林沉沉,晚风吹落满枝枯叶,簌簌落声漫遍幽寂山野。四下树影叠叠,阴翳重重,空气里凝着一缕极淡极冷的血腥,压抑得人心头发沉。
云初衣袂轻扬,缓步走在最前,耳际捕捉到密林深处隐约的步履响动,眸光微凝,轻声开口:“我们去前面看看,前面似乎有声。”
归远一袭素白道袍临风微动,身姿端雅清正,闻声温和颔首:“好。”
砚池眉眼清冷,今安神色沉静,两人紧随其后,四人悄声穿行林间。刚转过一片浓密树障,眼前一幕骤然攫住所有人目光。
林间空地之中,立着一名年岁极轻的少女。
她看着不过十六岁模样,面皮白皙,眉眼生得干净剔透,原本是一副纯良天真的模样,此刻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却尽数沾染温热猩红,血色顺着下颌微微滴落,触目惊心。
不过瞬息之间,两名正道道修,已然殒命在她剑下。
云初心头微震,望着少女稚嫩单薄的身形,轻声疑惑:“她看样子不过十六岁,可为什么要杀人呢?”
归远眸光落在少女孤峭冷寂的背影上,缓缓道:“也许有别的原因。”
今安目光锐利,一扫地上二人衣袍制式,眸色微沉,出声笃定:“是碧落山的人。”
归远眸底掠过一丝审慎,沉声道:“我们跟上她。”
林间风声萧瑟,前路人影单薄孤凉。
安瑶缓步前行,步履不慌不忙,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深入骨血的荒芜死寂。曾经,她也是碧落山堂堂正正的弟子,诚心修道,恪守门规,将师门当作唯一归宿、唯一信仰。
可最后,是她虔诚以待的师门,不问原委、不听辩解,一纸门令,将她彻底逐出师门,断她仙途,绝她归路。
山门驱逐那日,同门冷眼旁观,师长绝情定性,世间正道无一人为她多言半句。
从那一刻起,安瑶心中再无师门道义,再无天地温柔。
她恨碧落山的薄情寡义、虚伪正邪之分,恨他们轻断人前程、随意碾轧无辜。
她更恨这黑白颠倒、偏听偏信的世道,恨这世间从未给过她半分善意。
她活着,只剩怨气与荒芜,日日煎熬,唯求一死。
行至无人深林,安瑶骤然停步。
她缓缓转过身,正对上身后追来的一行人。少女眉眼依旧澄澈透亮,不染俗世浊气,可那双干净的瞳仁深处,却藏着淬入骨髓的冷戾与厌世,干净与狠绝极端矛盾,衬得她整个人偏执又破碎。
归远望着她满身血腥,语气公允平和:“小姑娘,你为什么要杀碧落山的弟子?”
安瑶唇色极淡,面色冷漠无波,字字寒凉:“该杀。”
短短二字,冷硬决绝,瞬间将所有劝解堵死。归远微滞,一时被呛得无言,不知该如何再问。
云初心怀恻隐,软声追问:“小姑娘,你和碧落山的人有仇?”
这话像是触到了她积压已久的疮疤。
安瑶骤然低笑出声,那笑声突兀、诡异,不带半分暖意,在空寂林间回荡,满是苍凉疯魔。晚风掀起她散乱的发丝,衬得那张染血的小脸愈发孤绝凄厉。
“本姑娘叫安瑶,不要再小姑娘地叫我。”她抬眼,眼底翻涌着沉沉恨意,一字一顿,冷彻肺腑,“我和碧落山之间,隔了血海深仇。”
师门驱逐之恨,无人共情之苦,举世疏离之厌,尽数压在心头。她早已厌倦这冰冷不公的世间,早已无心苟活。
安瑶眸光倏然一厉,转念之间,眼底只剩求死的决绝:“那你们能杀了我吗?”
话音未落,她手持长剑,不闪不避,径直朝着归远凌厉袭去。
剑风破空,寒芒骤闪。她出招狠烈偏执,不求胜负、不求自保,只为激怒正道,只求有人能亲手了结她这无望余生。
归远无奈抬手相抵,二人缠斗数个回合。他心存悲悯、处处留手,剑锋无意擦过少女臂膀,划开一道狭长伤口。
两人同时停手。
猩红鲜血浸透衣袖,可下一瞬,那道狰狞创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合拢、平复,最终恢复光洁肌肤,不留半点痕迹。
安瑶垂眸看着患处,眼底无惊无痛,只剩无尽麻木,轻嗤一声:“啧,又愈合了。”
这是上天给她最残忍的酷刑——
被师门驱逐,被世间抛弃,满心恨意求死解脱,却偏偏身负不死自愈之躯,困在人间,永世煎熬。
归远满目震惊,失声开口:“她的伤竟自愈了。”
一旁的云初、砚溪、今安,望着这诡异又凄凉的一幕,皆是心头大震,神色愕然。
另一边林间清风和煦,草木悠然,与方才的阴冷肃杀截然不同。
翠林清幽,光影斑驳。苍龙渊一袭墨色衣袍,身姿清挺雅致,正缓步林间闲行,忽闻前方传来细碎语声,便抬步徐徐走去。
浅月蹲在一旁,望着秋亦手中歪歪扭扭的竹骨风筝,满脸疑惑:“秋亦,你做的这是什么?”
秋亦捧着粗糙笨拙的半成品,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稚气窘迫:“当然是给姑姑做只风筝了,不过这真的很糟吗?”
苍龙渊立在二人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声线平静温和:“风筝不是你那样做的。”
秋尔抬头望见他,眼底瞬间亮起亮色,欣喜问道:“你的伤好了?”
苍龙渊微微颔首,淡然应声:“好了。”
秋亦眉眼含笑,爽快将风筝递过去:“想不到你会做风筝,那你来。”
苍龙渊伸手接过竹木与彩线,指尖从容修整骨架、理顺丝线,动作沉稳娴熟。浅月与秋尔静静立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动作,林间岁月安然温柔。
黑雾缭绕,寒林萧瑟,巍峨的无魔宗隐在沉沉魔气之中,殿宇冷峻肃杀,处处透着与世隔绝的冷寂。
砚池一袭黑衣沉冷,携着江淮之踏至山门前。
望着眼前森然恢宏的魔门景致,江淮之轻声发问:“你的记忆在这里?”
山门之内,两道身影快步迎出。书瑶与莫离躬身垂首,礼数恭敬,异口同声:“宗主。”
“宗主”二字落入耳中,江淮之身形微顿,心头巨震,满眼难以置信。他从未想过,平日温润沉稳、待人赤诚的友人,竟是人人畏惧、世人唾弃的无魔宗宗主。
砚池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径直开口询问:“为什么没有关于秋亦的记忆?”
书瑶垂眸低答:“宗主,那段记忆是你的爱人亲手抹去的。”
砚池眸光微敛,声线低沉:“如何忆起?”
“去梦望峰。”
短暂静默后,江淮之抬眸看向身侧之人,仍有几分恍惚:“你是无魔宗的宗主?”
砚池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淡淡应声:“是。”
闻言,江淮之豁然展颜,笑意坦荡纯粹,毫无半分疏离畏惧:“不管你是谁,我都认定你是我的朋友。”
风尘山巅,长风万里,云海翻涌不绝。
孤崖清寒,剑气凌冽纵横。楚远独立崖前练剑,白衣猎猎随风翻飞,身姿孤冷卓绝,岁岁年年,皆是孤身一人。
白渊立在青石旁静静观望,望着他孑然的身影,轻声呢喃:“他一个人练剑,不孤单吗?”
楚远闻声收剑,回眸看来,眸光清冷淡泊。
被他一望,白渊微微局促,连忙笑道:“要不我陪你练剑?”
楚远神色无波,淡淡开口:“我教你。”
山林暗处,风静立许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低声自语:“还真是跟他父亲一模一样,难怪有人陪他。”
语毕,转身隐入林间,悄然离去。
山风浩荡,白渊依着楚远的招式认真习练,片刻后已是微热出汗。
待他歇息之时,楚远抬手取来一壶酒,随手朝他抛掷而去。
白渊稳稳接住酒壶,挑眉打趣:“你该不会下毒了吧?”
素来冷面寡言、从无笑意的楚远,闻言竟微微扬唇,浅浅笑了开来。
白渊眼前一亮,满是新奇:“这还是第一次见你笑,不过平时都不笑么?”
楚远应声:“是。”
“为什么?”
楚远眸光落向翻涌云海,淡漠无绪:“没有为什么。”
白渊无奈失笑,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兴致勃勃道:“什么叫没有为什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楚未来不及推辞,便任由他拉着,一同下山而去。
日暮垂落,凡间长街灯火次第亮起,十里街巷人声鼎沸,摊贩吆喝、游人笑语交织成片,满眼烟火热闹。
白渊拉着他穿梭人群,眉眼明亮雀跃:“快看,多热闹。”
楚远立在喧嚣烟火之中,一身清冷孤绝,只是安静凝望着眼前鲜活的少年,默然不语。
白渊四处张望,回头问道:“看到了吗?有没有你喜欢的,赶紧看看。”
楚远神色平平:“我不感兴趣。”
“我说了这么久,你到底有没有在听?”白渊无奈叹气,随即又笑着摆手,“不感兴趣就完了,这样,你喜欢什么我帮你找。”
他眼底盛着细碎星光,满怀期待:“听说今晚上有灯会,我们一起去看,如何?”
晚风温柔,灯火温柔。
楚远静静望着他,缓缓应声:“好。”
霜风持续穿梭荒林,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盘旋飞舞,未干的血腥味依旧萦绕在草木之间。
今安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安瑶身上。少女一身破旧染血的素衣,发丝凌乱散落,满身桀骜与荒芜,恨透虚伪师门,厌弃冷漠尘世。
今安心底暗自沉吟,自己长久困在与顾辞远的纠葛之中,日复一日挣扎,这份执念,当真仅仅是恨意吗?
安瑶缓缓抬眼望向砚溪,唇角扯出一抹漫不经心又带着悲凉的笑,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臂上刚刚愈合、不留半点痕迹的肌肤:“你能杀我吗?”
砚溪眉目温润,眼底萦绕着浓浓的困惑,轻声问道:“我为何要杀你?”
云初缓步上前,白衣被秋风轻轻拂动,柔声解释:“主人不会杀你,只是我们并不希望你就此陨落。”
安瑶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低低笑了起来,笑声空旷苍凉,回荡在寂寂山林:“倘若你熬过无尽漫长的岁月,便会懂得,所有得到与失去,都只是世事对你的玩弄。待到那时,你终将发觉,活着,本就没有半点意义。”
云初眸光微恻,静静看着被宿命困住的少女,缓缓追问:“你常年被恨意裹挟,兜兜转转,你真正怨恨的,难道不是挣脱不开命运的自己吗?”
一层冰冷死寂覆上安瑶的眼眸,她垂落双肩,周身的戾气稍稍沉寂,语气淡漠孤寂:“我恨自己为何要来到这世间,说到底,我恨的或许从来都是我自己。”
归远静立风中,神色平静无波,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惋惜:“既然心知如此,你为何偏偏不肯放过自己?”
“世人一生,皆困于执念樊笼。”安瑶眉峰一挑,眼底重新燃起凛冽锋芒,“你觉得深陷执念里的人,能够轻易放下过往吗?未免太过天真。昔日他们处心积虑想要取我性命,那我便主动寻上他们,一一清算旧怨。”
云初心下暗自焦急:不行,不能任由她这般无休止厮杀沉沦下去。
安瑶抬眸扫过众人,眼底带着对正道修士的疏离与排斥,冷声道:“别再跟着我,我不想看见你们这群正道之人。”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单薄却挺拔的身影转身踏入密林深处,任凭秋风卷动残破衣摆,头也不回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层层树荫之中。旧梦霜寒
暮色浸着寒凉漫开,秋风卷着林间枯黄碎叶悠悠盘旋。砚溪静立道旁,目光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孤影,轻声开口:“云初,就这样放任她独自离去吗?”
归远白衣被夜风轻轻掀动,眸光沉静无波,缓声作答:“不必阻拦。终有一日,她会看清,自己心底真正憎恨的究竟是什么。”
夜色愈发清寒,河畔萤火星星点点,随微风浮荡在水面。白渊身着一身月白锦衫,墨发只用一根玉松簪松松束起,眉眼灵动狡黠,伸手轻轻拽住楚远宽大的衣袖,微微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你快看,好不好看?”
楚远一身素灰道袍,墨发整齐束于玉冠,眉目清隽温润,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流光漾漾的河面,微微颔首,声线清淡柔和:“好看。”
白渊扬唇一笑,眼底漾着细碎微光:“那边不少游人在放花灯,我们过去瞧瞧。世人都说河灯许愿十分灵验,不妨试一试。”
楚远淡淡应了一声,任由白渊拉着走向河畔。白渊掌心托着两盏雕纹精致的莲花灯,将其中一盏稳稳递到楚远手中:“拿着,我们开始吧。”
微凉河水缓缓流淌,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白渊俯身将花灯轻放水面,纤长的睫毛垂下,阖眼凝神默默许愿。楚远静立一旁,目光不自觉落在少年恬静柔和的侧脸上,抬手将手中花灯轻轻送入清波。
片刻后白渊睁开双眼,转头看向楚远:“方才你有没有许愿?”
楚远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白渊面露诧异,笑着追问:“怎么没有?难道你心中,就没有半分想要实现的心愿?”
楚远望着随水波缓缓漂远的点点灯影,神色平和淡然:“我常年居于风尘山,清心寡欲,不知该许下什么愿望。”
白渊弯起眉眼,语气轻快:“无妨,来日方长,或许往后,你便能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月色缓缓高升,清辉洒满山道。二人结伴折返风尘山,山道两侧古松林立,晚风穿林而过,掀起阵阵松涛。楚远远远看见风尘静立山门之下,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垂首,姿态恭谨:“师父,弟子私自下山,甘愿受罚。”
白渊安静站在楚远身侧,心底暗自忐忑:糟糕,我乃是千年狐妖,身份不会被这位道长看穿了吧?应当不至于……
风尘一袭素雅灰袍,神色温和从容,缓缓笑道:“修行不必困于山门之内,你也应当多下山走走,体察世间百态。”他转头看向一旁神色局促的白渊,“你便是楚远带回山中的那只小狐狸。”
楚远微微一怔,连忙开口想要解释:“师父,他……”
风尘轻轻抬手打断他的话语,轻声道:“让他留在山中伴你也好,免得你常年独守山门,太过孤寂。”
白渊眼中满是疑惑,向前半步:“你不打算除掉我?”
“自然不会。”风尘语气从容,“你可长久留在风尘山,待腻了,若是想要离去,我亦不会阻拦。楚远,夜深露重,早些回房歇息。”
楚远躬身行礼:“是,师父。”
待风尘的身影消失在幽深林间,白渊长长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楚远,笑意明媚:“你这位师父,当真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