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锦瑟犹何故》luckyshrimp

21、归去 顾瑾匀

　　顾瑾匀回首，眉梢微挑，语带讥诮：“你就不有病？”

　　司空长风负手而立，浑不在意：“我约了人，你这一闹，若是给吹飞了，算谁的不是？”

　　“爱谁谁。”顾瑾匀淡漠道。

　　“你你你——”枪仙指尖顿时被气得发颤，指了指她，终是化为一声长叹，“唉！”

　　一旁，萧瑟目光锁在司空长风身上，眸中并无对枪仙的敬畏，反倒添了几分审视。他打断这无谓争执：“行了，别扯了，先看看这小子。”

　　他示意肩头，只见雷无桀软绵绵地挂在那儿，已然昏厥。

　　萧瑟道：“方才硬接了两剑，又被你的龙惊晕过去了。”

　　即便昏沉，雷无桀口中仍喃喃呓语：“天啊……太帅了……”

　　顾瑾匀那一身迫人威压霎时烟消云散，没好气地走上前去探视。

　　唐莲抬眸望向半空，唤道：“三师尊。”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唐莲，你受苦了。”

　　“阿爹！”司空千落娇声唤道。

　　司空长风闻声展颜：“怎么啦？”

　　“阿爹你能下来说话吗？我们仰着头脖子好累的！”

　　“哦哦哦。”司空长风这才反应过来，足尖一点，自那乌金长枪上翩然落下，袖袍一卷，那柄长枪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袖中。

　　唐莲正欲行礼，却被司空千落一把推开。那丫头如乳燕投林般扑进司空长风怀里，转了一圈，惹得枪仙乐不可支。

　　然而放下女儿后，他神色骤变，故作威严地清了清嗓子。

　　司空千落见状，连忙摆手：“阿爹别生气！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司空长风佯怒，声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肃杀，“你可知为了寻你，阿爹我差点把雪月城翻过来！”

　　司空千落那双异色瞳眸眨了眨，扭捏着拽住他的袖角，撒娇道：“阿爹，我真的知错了嘛……”

　　司空长风却板着脸，猛地将袖角抽出，背过手去。看似动怒，可那背在身后的手却不停勾动，悄悄给一旁的唐莲递眼色。

　　唐莲会意，上前几步，正色道：“三师尊，大小姐此次确是胡闹，理应严加惩处！”

　　司空长风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面露难色。

　　司空千落气得跳脚，一掌将唐莲推开，指着他的鼻子道：“我这一路帮了你多少忙，你竟这般恩将仇报！”

　　枪仙立刻凑到女儿身边：“是啊是啊，千落也是一番好意嘛！”

　　“还有脸说！”唐莲恨得牙痒，“一路上你净给我添乱，哪帮过忙？”

　　司空长风又窜到大弟子身后：“千落你这就不对了，怎么能给大师兄添麻烦呢！”

　　司空千落不服：“哈？要不是我，当日你在美人庄早就翻船了！”

　　司空长风换个方向点头：“嗯嗯，我听说了，千落还破了那孤虚之阵呢。”

　　唐莲冷哼：“就算你不插手，区区孤虚之阵，也难不倒我！”

　　司空长风竖起大拇指：“那是，小莲的身手可是我们雪月城年轻一代的翘楚！”

　　“那我还给你收服了两个帮手呢！”司空千落争辩道。

　　“哦哟，还有帮手？”司空长风故作惊喜。

　　唐莲摇头：“还有脸说！就那两个货，来路不明，除了饭量大，一无是处！”

　　“对对对，”司空长风立马改口，“我们雪月城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收的。”

　　“切，我看你就是气我坏了你和天女蕊的二人世界！”

　　“你——！”唐莲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却被司空长风一把拍在胸口。

　　枪仙悻悻地打圆场：“诶诶，消消气消消气——天女蕊是谁呀？”

　　顾瑾匀一声冷喝破空而来：“司空长风你干不干正事？”

　　“噢噢噢！咳咳——”司空长风一凛，转头正色对唐莲道，“唐莲，此番任务，完成得不错。”

　　唐莲苦笑：“都快死了，还算不错？”

　　“没死就好。”司空长风笑着点头，“这任务，没死就算圆满。”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唯独唐莲、司空千落与顾瑾匀，对此等荒唐言论似早已习以为常。

　　那边雷无桀也已转醒，踉跄着爬起来，先是凑到顾瑾匀面前一顿夸赞，眼中的痴迷之色看得真仙连退两步，被萧瑟一把拉开，他却仍沉浸在余韵中扭捏不已。

　　“雷无桀这伤我治不了。”顾瑾匀终是看向萧瑟，“先烦请萧老板伸手。”

　　萧瑟乖乖伸出左手，只见虎口处血肉模糊，触目惊心。顾瑾匀指尖轻捏他指腹，一股温凉之气顺着手少阴经脉游走周身，令萧瑟精神一振，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我受了伤，是你这个护卫不称职。”

　　“萧老板想如何？”

　　萧瑟轻哼一声：“不如何，只是告知于你。”

　　话音未落，萧瑟掌心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初。

　　雷无桀惊呼：“这是什么仙法？！”

　　萧瑟淡淡道：“斗转星移，以左生右，反之亦然。”

　　雷无桀惊叹：“天啊，我闻所未闻……”

　　顾瑾匀眼神陡然锐利：“你知道？”

　　不好！……不，反而好了。萧瑟云淡风轻：“知道。”

　　顾瑾匀垂眸低笑，收了手。

　　雷无桀此时才看见远处的枪仙，也不顾内伤未愈，几步冲到司空长风面前，抱拳深深一揖，朗声道：“在下江南霹雳堂雷家堡雷无桀，正要前往雪月城拜师！”

　　“噢。”司空长风淡淡应了一声，拍了拍雷无桀的肩膀，“小兄弟，你伤口又裂开了。”

　　雷无桀满不在乎地扭了扭身子：“不碍事的～～～！”

　　顾瑾匀走来，对司空长风道：“无双小子武功不俗，给雷无桀捅了两个对称的窟窿，我处理不了，你给他传个功护住心脉。”

　　“不急不急。”

　　这时，无禅上前合十行礼：“在下寒水寺忘忧禅师门下无禅，这位是我师弟无心。”

　　司空长风点点头，走向那个跌坐在地的和尚。

　　“本是早该到的，路上遇了两位旧识，拉了几句家常，便来迟了。”司空长风俯下身，端详着那面色惨白的无心，赞叹道，“自废一身功力，非常人能为，难怪忘忧禅师如此看重你。”

　　无心惨然一笑：“你也是来押我走的？”

　　“不。”司空长风站起身，垂首望着无心，朗声道：

　　“雪月城特来此地，恭送叶安世回宗！”——

　　雪月城既非挟持以制魔教，亦非放任其归寒水寺。此举，只为恪守十二载前之约，送魔教少主重归天外天！顾瑾匀真是到雪月城去了。

　　萧瑟猛然看向顾瑾匀，却见她神色如常，清风明月。她起初要护这和尚，如今这般，先前阻拦天外天又是为何？这女人究竟在盘算什么？

　　他又看向无心，却见无心面露挣扎：“我想回寒水——”

　　“雪月城特来此地，恭送叶安世回宗！”

　　萧瑟颦眉。他素来不喜这和尚，可同行一路，见他历尽劫波，如今却要重回那天外天囚笼？他低声问顾瑾匀：“为何如此？”

　　顾瑾匀哑然失笑：“他还小，尚不足以与天命搏斗。”

　　“天命……你就那么信天命？”天命就是皇叔死了！

　　“忘忧已死，他自废神通，寒水寺护不住他。”顾瑾匀轻声道，“世人创造神祇，并与之搏斗。毁了神、毁了自己，天命方可斩。”

　　萧瑟一怔，随即垂眸。只可惜，无心并非那个能让顾瑾匀斩为之断天命之人……可无心已然毁了自己，该毁的不过心中的神。

　　雪月城此举既是守诺，亦是威慑。那一声宣告，无心已无路可退。

　　唐莲忽地抬头，只见远处两道人影踏空而来，他定睛一看，暗叫不好，体内真气瞬间鼓荡——

　　一个白发如霜，一个紫衣罩体。正是天外天的白发仙与紫衣侯！

　　“不必。”司空长风抬手制止唐莲，“我方才说的两位旧相识，便是他们了。”

　　“他们？”唐莲一愣。

　　还真没被吹飞。萧瑟心中冷笑。

　　那二人飘然而至，却并不看众人。紫衣侯身上紫气缭绕，径直走向无心，将他扶起，一掌抵在其后背，缓缓输送真气。

　　无心笑了笑：“雨寂叔叔。”

　　紫衣侯冷哼一声：“见了我就跑，还认我这个叔叔？”

　　白发仙望向司空长风：“人我们便带走了，雪月城当真不悔？”

　　“还是那句话。”司空长风坦然迎视，“雪月城不怕魔教，不怕天外天，更不怕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白发仙瞥了唐莲一眼：“现在心里，可是极不服气？”

　　唐莲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小莲，莫要不服。”司空长风笑着打圆场，“这位白发叔叔，乃是昔日名震天下的‘美剑’莫棋宣。你与他数次交手，若非看在你师父怜月的面子上，他留了手，你怕是也走不到这里。”

　　美剑莫棋宣。唐莲神色微变，这名号确如雷贯耳，但他只是脸色愈发阴沉：“三师尊，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小莲。”

　　司空长风毫无城主威严，笑着拍了拍唐莲的肩膀：“怪就怪你那怜月师父，自己名字娘也就罢了，给徒弟取名也这么娘。”

　　紫衣侯无心听他们打趣，早已不耐，拉过无心便要离去。却见那一抹红衣再度拦在了身前。

　　紫衣侯微微一愣，气极反笑：“小子，你想做什么？”

　　雷无桀望了无心一眼，坚定道：“你们想带他走，问过他愿意不愿意了吗？”

　　顾瑾匀微微一怔。

　　紫衣侯怒道：“他本就是天外天少宗主，不回天外天，难道留在那寒水寺敲木鱼？”

　　雷无桀毫不退让：“如果他就是想回寒水寺呢？”

　　紫衣侯身上紫气瞬间暴涨，杀意凛然：“小子，你找死？真当我怕了那躲在雷家堡的雷轰，不敢杀你？”

　　萧瑟慢悠悠地走上前，站在雷无桀身侧，也不理会紫衣侯，只望向无心道：“和尚，你真要走？”

　　“我……”

　　紫衣侯冷哼一声。

　　顾瑾匀上前，柔声道：“小和尚，可怪姐姐食言？”

　　无心皱眉不语。

　　“别怕蹉跎，无心。”她又道。

　　话音刚落，那手持玉剑的白发仙，竟在瞬间单膝跪地！

　　“少宗主！天外天等待少宗主归位，已整整十二年！如今教中四分五裂，唯有天外天，从未有一人背离！”

　　“我等皆在等候少宗主回宗，重掌大局！”

　　无心长舒一口气，推开紫衣侯的搀扶，走到跪地的白发仙面前，叹道：“莫叔叔。”

　　白发仙未曾抬头。

　　“我明白了。”无心往前一步，越过他身侧，“走吧。”

　　“无心！”雷无桀急呼。

　　“雪月城恭送天外天宗主叶安世回宗。”司空长风含笑道。

　　无心也笑了笑：“司空枪仙莫要再威胁我了。无心知道，老和尚既已不在，回不回那寒水寺，也不重要了。老和尚说得对，我的家，是那方外之境，天外之天。”

　　“叶宗主自然可以回寒水寺，却不是此刻。”司空长风替顾瑾匀点破，令她心头稍宽。

　　“师兄，我走啦。”无心回头，望向远处的无禅。

　　无禅叹了口气，颔首道：“师兄今日便回寒水寺。无论师弟是否为天外天宗主，寒水寺仍有一间禅房，一个蒲团，一本佛经，为你而留。”

　　“佛经便免了吧，我向来最厌念经。”无心笑了笑，又望向雷无桀，“教你的拳，每日都要打。记住，那套拳重要的不是伏魔，而是罗汉。前半套看似平平无奇，然千百万遍打下来，便能灰中取火，石上开花。”

　　“和尚，你真要走了……”雷无桀心中不忍，眼眶泛红。相识数日，已有惺惺相惜之感。无心拍拍雷无桀的肩膀，又望向萧瑟：“至于我教你的……我希望你永远没有机会用到它。”

　　“我已忘了。”萧瑟耸耸肩。

　　“忘了就好。”无心再度转身，面对顾瑾匀。

　　那张脸本是妖媚绝伦，此刻流露真情，竟惹得真仙心生怜惜。顾瑾匀确是失了往日恣意，眼中柔情隐现。

　　无心问道：“我何处像你？”

　　“……你心中有诸多禁忌，却又迷茫于世事；世间真理，总如雾里看花。我也曾如你般身如漂萍，可何处寻得归宿？你的十七年，便是我的百年。你像我，我却不如你。”她顿了顿，轻声道：“还是那句话，无心，别怕蹉跎，找到它。”

　　无心转身：“无心记住了。”

　　他背对众人，前踏一步，纵身一跃，如大鹏展翅。白发仙与紫衣侯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众人望之出神之时，司空长风又道：“顾御诸，你到底盘算什么？”

　　顾瑾匀冷哼，平平道：“你有病？”

　　“我有病？我看分明是你有病。”

　　“要年过半百的人了，你幼不幼稚？如今真仙出世了，眼看卢玉翟那条命就没了，是不是我收了力，让你雪月城赚了一个人情？”

　　“我幼稚？你看我雪月城像是需要赚无双城人情的吗？”

　　“诶，你别瞧不起人家无双城，那四个货靠游山玩水整了这么个雪月城出来，无双城这三十年机缘不好，没准过几年我心情好就助无双城去了！”

　　司空长风拍额：“我的姑奶奶，你十几年没回雪月城了，这就要去助无双城了？”

　　“我想去雪月城，得雪月城城主欢迎我才是？”

　　“好好好可可可！雪月城备最好的金骏眉和丸子，备最好的棋局欢迎真仙，成不成？”

　　“就应该同小衣一样，不高兴砍断你登天阁！”

　　司空长风竟显得欣然：“行啦，仙女这么美的脸再皱眉都丑了，我这几年还搜罗了几身衣裳给你，我看真是配极了，等你来好不好？”

　　衣服？萧瑟心头不舒爽极了，这女人还没找他要刀，就和司空长风亲近。刚走了个邪和尚，现在又来个老光棍，顾御诸你疯了！

　　司空千落也惊讶极了，她在赶来大梵音寺的路上便听唐莲说过这貌美如仙的顾瑾匀就是云中仙顾御诸一事，却没想到她与阿爹这样熟稔，熟稔得——不像朋友！只是唐莲说起云中仙，她却还云里雾里，竟真的不曾听说过。

　　司空长风见女儿疑惑，便坦然解释：“千落，这是你云姨姨，十几年前来过一次雪月城，你才三岁，大抵忘了，不过论辈分呐，她当得起阿爹的祖奶奶。”

　　“什么？阿爹，你糊涂了！”司空千落始终不相信，她看顾瑾匀这张脸，比美人榜第二尹落霞、美人庄庄主天女蕊还要美，怎的从不在美人榜上见她的名字呢？她这人也和那云中仙的名号一样，云里雾里的搞不清。“等等，阿爹，无心和尚叫她姐姐，我却叫她姨姨？”

　　司空长风却抚须而笑：“是了，谁见了真仙不糊涂？哈哈哈——”

　　顾瑾匀一哼：“油嘴滑舌的功夫越发长进。”

　　这十年夸她貌美的人何其多，却不见她对谁这样受用。完了。萧瑟想。

　　他在马车上一路的阴云。雷无桀受了司空长风的传功，伤好了些许，就是不敢近萧瑟。他怕萧瑟失去了无心，这狐狸动真情了！不然，前辈也回来了，萧瑟气个什么？不明白，不知道，只好在外驾车，把话留给他们。

　　顾瑾匀却先靠近萧瑟，谁知那萧瑟周身的戾气，一下便被真仙撞散了。可他还要摆出那副世人欠他八百两的样子。

　　“去雪月城么，老板？”顾瑾匀笑问。

　　“废话。”

　　顾瑾匀压低声音：“你去雪月城，无非去找司空长风的。”

　　什么意思，他要去找司空长风，她就去献媚？呵。

　　“是雷无桀欠了我钱，我去讨债。我不认识司空长风，找他做什么？”

　　“治你的病。”

　　萧瑟屈眼。她知道他不是去治病的，她在试探。

　　“你去找司空长风，说明我治不好。可你以为，司空长风的医术高明到我哪去？细算来，药王谷辛百草不如我。”

　　“你还会医术？”他当然知道她会医术。

　　“在美人庄给小和尚诊脉，你不就在旁侧么。”

　　“我可不曾想，云中仙的医术高超至斯。”

　　“我为你诊诊脉可好？”

　　萧瑟不接：“……顾御诸，昨晚你去做什么了？这么大的阵仗，天下人都知道云中仙出世了。”

　　顾瑾匀翘起腿，漫不经心：“先去见了司空长风聊聊小和尚的事，又去宫里打听了一番。宫里已经知道云中仙出世，他们还当我是护着和尚，这是好事。你想宣告天下，现在却不是时候。如此，想保住你，不若让天下知道我出世了。”

　　他不明白，为何能被她看得如此透彻。

　　“保住我？为什么？”

　　“因为，你是萧楚河。”

　　【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