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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御龙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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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衣人回头,瞥了卢玉翟一眼:“适才你问我是谁?”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颀长挺拔,如苍松立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眼窝极深,发丝随意披散,唇上下留着浓而整齐的黑须。肩披黑氅,里衬银白劲装,面料考究,剪裁贴身。青色丝线勾勒衣襟袖口,腰间束带紧勒,沉稳利落。衣襟却是要敞到了肚腹,一副好不正经的样子。
卢玉翟心头惧意翻涌,银枪不住悲鸣,喉咙滚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你不认得我,可认得我这杆枪?”黑衣人再问,语气依旧淡凉。
卢玉翟只觉被千钧之势当头压下,呼吸艰难,终于咆哮一声,猛地挥枪——枪身竟寸寸断裂!他急退二十步,步步呕血,直到在无双搀扶下才勉强止住。
“还想问,我是谁吗?”黑衣人立于枪上,垂首遥望,声不重,却压得人心头发颤。
雷无桀目瞪口呆,脑中只剩一个念头:这还是人吗?
萧瑟刚替他包扎完伤口,此刻回头望着那抹黑衣身影,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雷无桀,你不是最爱听江湖故事吗?这个人,你一定要记住。沈静舟、王人孙,你可以忘,唯独他不行。那些人再强,也不过混个‘之一’。可这个人——他不是之一,他就是第一。”
刀仙有三,剑仙有五。
可枪仙,只有一位。
雪月城三尊主,司空长风。
他那杆枪,能斩烈鬼亡魂。祁连山下,他曾一枪破去魔教六位长老合布的孤虚鬼阵。列兵器谱者曾言:天下枪劲,他独占八分。
雷无桀望着那身黑衣、眉宇带几分儒雅的中年人,眼神炽烈得发烫。
萧瑟叹了口气:“天启城里那些纨绔子弟盯着邀月楼花魁时,眼神也差不多就你这样。”
卢玉翟擦去血迹,冷笑:“好一个枪仙,晚辈领教高招了!”
司空长风双手负后,立于枪上,眉头微皱,笑道:“我……出手了?”
卢玉翟哑口无言。
一招未出,仅凭乘枪而来的余势,便已让他无路可退。
“无双城派这么多精锐,就为一个和尚?”司空长风笑问,“这和尚,真有这么重要?”
“回去告诉无双城那些老爷子,若真以为靠抓住一个孩子就能颠覆江湖,那么莫说‘天下无双’这四个字以后别想提了,”司空长风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就连这无双城的招牌,也趁早砸了吧。”
卢玉翟面色铁青,敢怒不敢言。
“还有。”司空长风目光转向无双,“无双城难得寻到一块良才美玉,别拿杀猪刀去雕。这话,烦请转告宋燕回。”
无双不恼反笑,重重点头:“前辈这句教诲,晚辈定当转告。嗯……若到时候还记得的话。”
“你方才留了手。”司空长风点头道,“以你的修为,杀这群重伤之人,易如反掌。”
“不必谢。”无双露出一口白牙,“只盼各位伤愈,能有再战的机会。”
司空长风立于枪上,黑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却连眉头都未动一下。那目光很淡,不算慈祥,也不算严厉。
“我的剑不如二师兄,”他忽然开口,“但也练过几年。”
话音未落,他抬手。
那只是轻轻一抬。没有蓄力,没有起势,甚至连衣袖都只拂动了半寸。像是随手去接一片落花,又像是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远处的山。
但无双身侧的剑匣,轰然洞开!
匣门向外翻卷时发出的声响不像木石碰撞,更像某种巨兽被惊醒后的第一声低吼。十二柄飞剑在匣中震颤,剑身与剑身相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是急于挣脱牢笼的困兽。
司空长风没有念任何一柄剑的名字。他只是将抬到一半的手,轻轻往下一压,十二柄飞剑便同时出匣。云梭、轻霜、绕指柔、玉如意、风萧……它们没有依次飞出,没有先后顺序,而是在同一瞬间掠出匣口,像一群被放飞的白鹤,又像十二道同时破空的银色闪电。他的的手指微微一动,十二柄剑开始旋转。不是无序的乱转,而是沿着那个完美的圆形轨迹,速度由慢到快,快到他只能看见一圈银白色的光轮。剑风卷起地上的碎石枯叶,在无双身周形成一个缓缓上升的漩涡。
甚至第十三柄最美的剑——大明朱雀!
剑身上的寒光彼此交织,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银色光网。每一柄剑都在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
司空长风将手一收,便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所有剑,十三柄飞剑同时停止旋转,在空中划出十三道弧线,依序归匣——云梭先入,轻霜次之,绕指柔第三……每一柄剑都准确无误地落回自己的槽位,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匣门合拢。啪嗒一声轻响。从出剑到收剑,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
司空长风收回手,依旧负在身后,黑氅还在风里飘着,像是他从来没有抬起过那只手。却只是望着远处,语气和方才一样平淡:“御剑,御枪,道理本就相通。我方才助你推开了一扇门,但真要登堂入室,还得靠你自己。”
正当无双作揖谢过前辈,异变骤生!
阴云四起——一声极近、极响,似轰鸣一般轻灵的清吟于远处云海之中震刺了众人的耳膜!
苍龙长吟,声震九霄。她踏着龙脊而来,紫绸衣袍风中飘扬。耀世金光照她珠发,却似被发吞噬殆尽。
压迫。云如巨浪般压来。
“前辈、那是前辈吗萧瑟!?”雷无桀拽着萧瑟,全然忘了眼前的枪仙。“别人是如龙,这……!”
这是真龙!
萧瑟紧皱眉头,目不转睛守望般仰首:“无双城,罪不至此。……”话虽如此,他心中不是一般的舒爽。简直是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如此爽快。
众人看不清龙的中央是何许人,可这世间能唤出真龙的——唯有云中仙顾御诸!
“靠,”司空长风低声骂,“说好过些时候来,竟是这时!这老顽童!”
卢玉翟惊呼:“顾云尧出世了!”
萧瑟看他的窘样,恐怕是在想:只是为了一个和尚,竟惊扰了这万分不能敌的真仙,如今为无双城摊上了个最难摆平的主子,不若放这和尚跑了算了!
是时,苍龙低掠。
不是俯冲,不是坠落,只是那庞大身躯从云层中探下的一个轻微弧度——便已如山岳倾颓。
方圆百丈的空气被那身躯挤压、撕裂、碾碎,化作一堵无形的墙,自天穹轰然压下。那头八人合抱的苍龙仅仅“存在”于低空,便足以改天换地的恐怖威压。
地面上的碎石先飞了起来。紧接着是枯枝、断木、散落的佛珠、碎裂的袈裟碎片。然后是人——无双城弟子中修为稍弱者,双脚已离地半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巨龙的方向倾斜。他们惊恐地抓住马缰、抓住彼此、抓住任何能固定自己的东西,指尖发白,面色如土。
“无双城的!”司空长风的声音穿透气压的轰鸣,如一根钉子扎入每个人的耳膜,“抓住你们的兵器,不想死便万万不可脱手!听见了没有?!”
他双手猛地向下一按,没有兵器的无双城弟子只觉得脚下一沉——一股浑厚无匹的内力从地面涌起,如无形的锁链缠住他们的双腿,将他们钉在原地。那是枪仙以大地为媒介,将自己的内力化作千钧之锚。有兵器的弟子则更幸运——他们手中刀、枪、剑、戟同时嗡鸣,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与主人形成某种共振,将那股拉扯之力卸去大半。
司空长风回头,目光扫过唐莲无禅等人:“还有你们,快去找个什么兵器!”
唐莲指尖刃已扣在指间,银光一闪,稳住了身形。无禅双手合十,佛珠串在掌间崩紧,竟也堪堪立定。司空千落长枪往地上一插,枪身没入三尺,她握住枪杆,勉强稳住。雷无桀双肩带伤,没有兵器,脚下已开始打滑——
但气压的撕扯并没有波及他们身后。因为有人挡在了他们面前。
萧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五人身前。逆着气压,迎着苍龙,背影不算宽阔,狐裘大氅被风灌得鼓起。他一只手握着夜荼,握着刀鞘中部,将整柄刀横在身前。夜荼没有出鞘,但刀身上的珋玉在此刻亮得刺眼。气压撞上夜荼的瞬间,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无形的风被无形的力量割开了。没有人看清萧瑟是怎么挥刀的。也许只是轻轻一划,也许根本没有挥——但那道足以掀飞碎石、拔起枯木、将人拖向天空的气压洪流,在撞上夜荼的瞬间,如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刀锋。风被切开,向两侧分流,绕过萧瑟,绕过他身后的五人,在他们身周形成一个奇异的风眼。
萧瑟身后无风。
无心离他最近,也看得最清楚——萧瑟握刀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玉尧袅袅云中仙’……”雷无桀想上前。
“别动。”萧瑟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但他没有回头,“站好了,别给我添乱。”
夜荼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刀身微震,下一刻,那股气压骤然一轻。不是苍龙收回了威压,而是它已掠至头顶。
龙过群山。那庞大的身躯从众人头顶划过时,遮天蔽日,日月无光。龙鳞在金光中泛着幽青,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刃。龙爪收在腹下,五指如钩,每根指节都比人臂粗壮。龙须在空中飘荡,像两条银白色的长鞭,扫过之处,碎石飞溅。
龙去了。顾瑾匀仍于穹顶之下。
“和尚的事,到此为止。”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卢玉翟面色惨白,手中的枪只剩下半截,退无可退,躲无可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中的半截枪终于脱手,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啧,”极尽内力才将无双城众人定住的司空长风此时极其不耐,“愣着干什么,走啊!要不是那龙掠得不够低,你们全是肉泥!你说说,惹她干嘛呀?”
卢玉翟深鞠一躬,抱拳道:“真仙在上,无双城卢玉翟有眼无珠,扰前辈清修,罪该万死。”顿了顿,又道:“此番围堵,乃城中之命,晚辈不敢推诿。错已铸成,不敢求前辈宽宥。只求——前辈要杀要剐,冲着晚辈一人来。那些弟子不过听令行事,还请前辈高抬贵手。”
爽死了。萧瑟想。
只见顾瑾匀抬手,并二指作送客状。
“谢真仙高抬贵手。——撤!”卢玉翟踩起那截断枪。断枪握在手里,枪身只剩三尺,比他腰间的匕首长不了多少。他径直往山道走去。
无双看了看卢玉翟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龙脊上那抹黑影,终于什么也没说,抱着剑匣跟了上去。身后那三十名无双城弟子,早已被气压碾得面如土色,此刻如蒙大赦,连马都不敢骑,牵着缰绳踉跄跟上。无人说话,无人回头。只有山风卷着碎石,在他们身后打了个旋,又散了。
顾瑾匀落了下来,赤足点地,紫绸衣袍在风中收拢,珠白发丝垂落腰际。她没有戴黑纱,那张脸就这样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眉似远山,目若秋水,唇角那颗小痣在晨光中安静如墨。
她站定环顾四周。目光先落在司空长风身上,然后扫过几人,在那口黄金棺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萧瑟身上。
萧瑟还站在那五人面前,握着夜荼,虎口滴血,狐裘残破。
却响起一道骂声:“顾御诸你有病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