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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     春 ...

  •   春夏交际时的城是静的、谧的。遍地春花由枝头簌簌似将落尽,行人倒有沐月光而支伞听花的闲趣,那声音亦听得真切;城外却是闹的、腥的,那些人趋着马发出刺耳鸣叫,刀光剑影于深黑的林木中掠过。

      萧楚河受了一刺,那一刺不达要害,却不知淬了什么东西,疼的他抬不起脚。若是毒,他这条命就留于此了。少年的心不愿屈服于命,他的身子仿佛已经认命,重重倒在乱草之间。伤口又裂了几分,血腥味涌上喉头。

      他艰难地用无极棍撑起上半身,终于靠在一棵树旁。

      自一年前被逐出天启,整日成天地受人追杀,他就奇怪了,既被废了皇子身份,那些夯货是否还过分敏感?还真怕他东山再起、重返帝都不成?父皇也真是老糊涂了,冤错了皇叔,废了二哥,现在终于轮到自己遭殃了,皇家从来鸡犬不宁,怎不见先皇这般夸张?他又想到往日的锦衣玉食,天底下没什么他用钱换不来的,唯有人的命啊,没了再多钱也换不来,可他往日有钱死了罢了,如今穷得临死都摸不到几个钱,只有穷了才知道有钱的好……这那天下第一的美人,皇叔一死,也有许久没见了,那张脸见了就舒心、就来气……

      不能认命啊,这也没伤及要害,自己这身子好歹练了十年的武,怎的这么不争气?

      又不甘心唤人,非觉得自己撑得过去。现在眼前愈发昏暗了,喉间一阵翻涌却死泄不出来,后脑疼得以为是开裂了。

      便在这时,一缕香裹着血味萦在他鼻尖。接着眼中便飘浮出一团白,他想是自己入了蟠螭境,都出现幻想了。无力地笑了一声,那白却猛然贴近,晃在眼前好生刺眼,可那香是那样熟悉……

      “叔母……”

      那颗痣近在咫尺,也遥远如月。这一瞬如昙花般破碎,待他死了,可不就成永恒了?那只匀称整齐的手轻按在他腰际的伤处,一时感到冰雪消融般的暖意。

      “你皇叔死了,这声叔母我受不起。”她的声音有如仙乐。随即越发地模糊,实在不想让眼里两幕黑将她挤出去,执意要睁眼看着,她的吐息就拂在脸颊,少年不自禁地要贴上去,前额相碰的时候,那双手替他闭上眼,就此黑下去了。

      他睁眼时,入目是一片温和的昏黄。

      不是地府,不是蟠螭境。是人间。

      厢房不大,陈设简素,窗棂半开,暮春的风裹着不知名的花香卷进来,与室内氤氲的茶香搅在一处——金骏眉,蜜糖似的甜里带着松烟的尾调,是她惯喝的。

      萧楚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衾,原先那身沾血污的衣裳已换成了干净的素白中衣,伤口处敷着药,清凉妥帖,连体内那股乱窜的毒素都已消弭无踪。他试着运了运气,经脉通畅,竟似比受伤前还要松快几分。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赤足踩在地上,走了两步。腿不软,头不晕,像从未受过伤。

      厢房的另一头临着窗,窗下摆了一张竹制躺椅,椅上铺着月白的绒毯。她就躺在那里。

      她身穿紫绸侧卧着,一只手枕在颊下,另一只手垂在椅侧,五指微蜷,像握着什么又松开了。那头珠白的发丝散开来,铺在月白的绒毯上,几乎分不清哪是发、哪是毯。黑纱斗笠搁在一边的小几上,露出那张他只在惊鸿一瞥中见过的脸。

      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镀上了一层暖色。她眉头舒展,呼吸轻而匀,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唇角那颗小痣在日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一滴凝住了的墨。

      萧楚河不知不觉走了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日光在他背后一寸一寸地移,从她的下颌移到她的唇,又从她的唇移到她的眼睫。他数了她的睫毛,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这个。视线从她的鬓发移到她的眉,又从她的眉移到她未经岁月雕琢的眉心。他想起皇叔说——说阿云一身逍遥仙气,内里却是个怕窘的人,听不得好话,受不得跪拜,被人郑重对待就像被架在火上烤。那颗痣近在咫尺。

      看着她的面容仍与自己所念不二,心中泛起些爽快。可思虑缠缠绕绕上心头,又埋怨起了她。这女人和皇叔看似规矩得很,只他知道皇叔对她情意多深,皇叔惦着天下,本不该念风花雪月,可偏偏有了这么个女人,纵是皇叔也难过此情关吧。深更半夜的吟起诗,想女人的时候倒去找柳月公子求教了,他的师父和六位师弟都为他把脉呢,说这仙人垂心,万万不敢耽搁呀。为何皇叔就是不娶她呢?娶了她万事皆休,也好让自己名正言顺地当起侄子来。

      现在看着她的脸,才知道皇叔娶不得她。

      皇叔死了,多少人为他喊冤求情,她也不作声,可他知道她心里也有皇叔,不然就不会案发后隐迹江湖,不问皇家了。萧楚河看着那张脸,刚别扭的事又清明了,他想起这真仙的护佑于人既是守护,亦是权力的灾祸。她似乎本想离开,皇叔说他不在乎,愿得一人心。最终落得这般下场,她自己何尝不苦呢?

      上一辈的纠缠,真个是惹人烦。

      她的睫毛颤半下,眸子倏地张开了。萧楚河更似看痴了一般,一动不动,只觉心头一动,没半分害臊。

      顾御诸也不动,与萧楚河四目交叠。

      越看,萧楚河心底却有些恼了。

      她自在般伸了个懒腰,终于发声:“好些了?”

      “是。”

      又闭上眼:“好些了,还走么?”

      “你不必为皇叔救我。”

      “我说了,你皇叔死了。”

      “话这么说,你放下他了?”

      顾御诸笑着摇头。

      “你救我,不过是想让我继续查下去。”

      “楚河,何必呢?小孩子家的。”

      他本想驳她,转念思及她的年岁,谁又不是小孩。

      “还不到时候,别查了。你皇叔是个好人,总有人替他洗冤的,你还小,再做些有用的、高兴的事,好么?”

      萧楚河冷哼:“说得轻巧。我刚从鬼门关回来,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别走了,跟着我罢。”

      “你——”

      “别心急。我活得久,也不代表对你们没概念,别怕蹉跎,好好的。”

      “衣服是谁给我换的?”萧楚河忽然问。

      “索儿换的。”

      “男的女的?”

      “男娃娃。”

      “以后别让他动我。”

      顾御诸嗤笑一声:“想要女娃娃?”

      “女的也别动我!”

      顾御诸朗笑起来,就要把手抚在他发顶,却被他不自禁拍开。顾御诸微惊,却看见少年眼中又闪过悔意,便又缓缓抬手,这次贴向他的前额,他便微微垂眼,有些热了。萧楚河只觉温凉柔软,但该恼,还是恼的。

      十六岁始,他跟了她三年,他和皇叔都没能藏住她,让她暴露在世间俗法下;她却将他藏好了,五大剑仙知道顾御诸身旁有个人,却从未见过其真容,亦不知那便是那被贬出天启的永安王萧楚河。

      萧瑟巧妙回避了有关武功与身份之事,在无心雷无桀二人听来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屁孩被真仙救了性命,又顺便被收留了几日的故事。

      “我说呢,我十二岁那年,云姐姐就不住寒水寺了,原是照料你去了?”无心打趣道。

      萧瑟想起,顾御诸在皇叔身边做事,却也不能常见,只把夜荼留给皇叔,这般想,是到寒水寺去了。

      “不对啊,那前辈为什么一副不认识你的样子?”雷无桀问。

      “我哪知道。”萧瑟冷哼,“我说她那时怎么来去无踪的,原是去寒水寺照看你这和尚去了。”

      雷无桀思索:“前辈可真忙啊,又要护琅琊王,又要照看无心,还得去救萧瑟的命,怎么就没遇上我呢?”

      “是啊——”萧瑟得意洋洋,“怎么就遇不上你呢?”

      “诶诶诶,所以萧瑟,你是不是喜欢前辈?”

      “你管得倒宽。”

      雷无桀一副看破一切,同情萧瑟的样子,“哎哟哟哟——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你这狐狸也有今天!”他就要勾肩搭背上去。

      萧瑟止住雷无桀:“别动我。你找打是不是?”

      “我现在有无心的大罗汉内什么拳,怕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奸商不成?”

      萧瑟全然不惧:“行啊,雷无桀,你敢不敢动我一下,看看这柄刀说不说话?”

      “夜荼应有意”。雷无桀自然知道这刀的玄妙之处,虽然本是想来一拳试试夜荼是否当真那样奇妙,却在看见刀上珋玉的纹路与紫白妖冶光彩时收住了。

      “那你们说前辈去哪了?”

      萧瑟打断:“不该问的别问,你能不能有点分寸?”

      “现在想想,或许是有些要紧的事,”无心倒开始认真猜测,“其实也不难猜,与她交好的江湖大人物,无非是雪月城那三位、青城山的一位,和……”碍于雷无桀在场,无心未再说下去。

      要紧事?在他印象里,于她要紧的便只有宫里的女人、三彩糯米团、拿着刀的人和能陪她下棋的人。…下棋。……

      雷无桀掰掰手指:“雪月城大城主百里东君、二城主李寒衣、三城主司空长风、道剑仙赵玉真……”说着,他又可惜起怎么雷门没有与前辈结缘的人。

      无心接:“还有几位,我想不大可能。”

      萧瑟思索:“唐莲之前说他师尊出城远游去了,莫非这就回来了?”

      “天外天入境,江湖各大门派都因此攒动不安,此时回来,倒也说得通。”

      “你还挺骄傲。”

      无心一笑:“正是。”

      “你和你姐姐相处了十几年,不知道什么事于她要紧么?”

      “嚯,这倒提醒我了。”无心莞尔,“姐姐是找人下棋去了?”

      “这几个人里,她最爱找谁?”

      无心轻巧干脆:“司空长风。和——琅琊王。”

      ……有病。萧瑟想。他还没说,顾御诸昔日独宠的棋友,就在这和尚面前。思及此,又宽松了。

      雷无桀疑惑:“前辈留无心在这儿,就为了去下棋?”

      “夯货。下棋,就是去会面!”萧瑟道,“说你小子没境界,人家百里东君为了酿酒还好几年不回雪月城呢。”

      “高手的追求就是不一般……”

      “所以姐姐说她明日即归,就说明雪月城也会来?”

      “来抓你。”

      “你这么一说,我倒不怕了。”

      无心话音刚落,旁侧传来阵阵鼾声。

      无心跳下石台,走近雷无桀,竟踩了他两脚,试探过后才猴过来,贴近萧瑟问:“这小子睡了。萧瑟,你别瞒我了,你肯定不简单。”

      萧瑟漫不经心:“简不简单很重要么?”

      “那你是要我自己猜了?”无心促狭笑着,“你猜了我一路,我这就来猜猜你。你看,首先呢,你和天启城定然关系匪浅——”

      “雷无桀!”

      雷无桀暴起:“谁来了!?”

      无心面不改色地沉默了。然而被这么打断,已经气得牙痒痒又不好作声,想萧瑟这人,真是够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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