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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引 严胜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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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胜和缘一走后,栗林当即去找了清和姬,和她说了现在的情况。半年的时间,清和姬需要在这半年里在继国家站稳脚跟——这也是当初栗林未具体说出的第三个选择。
栗林没有把清和姬写的供状给严胜看,因为不需要。他让人给时透家那边递信,说听到了些风声,继国家希望看到时透家的诚意,否则届时会趁着平定暴乱而出兵踏平时透家的一亩三分地。
时透家摸不清底,果真老实了起来,让人传话说绝对没有别的意思,随队而来的还有名义上补给清和姬的几抬持参财。
严胜对外说是带人去平定下方暴乱,但并未带人走,而栗林也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只能请源藏和重次帮忙参谋,应该从哪方下手。
第一次召集家老们议事发生在继国宗长下葬后的第二天,那是栗林有生以来第一次坐在主位上,以前他要么跪坐在角落,要么干脆不出席。如今严胜将大权交给他,那些家老表面上恭敬,背地里都在打量——这个体弱多病、从未掌权的三少主,能翻出什么浪花?
栗林没有给他们太多打量的时间,他开门见山,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家老们面面相觑,既不清楚严胜此次领兵究竟多久回来,因着严胜最器重的两个马回在栗林身边,也不清楚他手里究竟有多少底牌,倒真让人唬了过去。
但这样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那三十名马回的死说明边境的暴乱并不简单,严胜短期内可能回不来,而栗林没有自己的班底,继国家的权柄只是表面上稳固——这正是窃权的最好时机。所以栗林需要尽快稳住自己的地位,不论要牺牲什么,他必须保住清和姬,就当是为了未曾谋面、应该出生在四百年后的时透兄弟。
他只能押宝到这位有才干的嫂子身上,源藏在严胜走后没多久被栗林派去带兵平定暴乱,很轻松,因为不算大规模起义,只需镇压头领便能让他们偃旗息鼓。
栗林与清和姬一点点用私库和持参财打点着继国家上上下下,月余过去,加上栗林手里本来的情报和让重次去探听的消息,两人还真把家老们的底细摸了七七八八。
清和姬比栗林想象得更擅长此道,她自幼在继母手下讨生活,对后宅人心、利益往来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她将时透家补送来的持参财清点分类,哪些适合赏赐下人,哪些适合结交其他家族的女眷,哪些需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栗林看不懂,干脆把私库全权交给她。
她开始频繁邀请其他家族的女眷来喝茶、赏花,姿态放得低,话却说得漂亮。她绝口不提权力更迭,只聊家常,偶尔流露出对新环境的不安和对夫君出征的挂念,恰到好处地激起同情。她带来的侍女也被她调教得谨言慎行,但耳目灵通,总能带回些看似无关紧要却可能拼凑出关键信息的风声。
栗林一直在前庭与家老们周旋,他三世加起来活了那么久,早知道如何看透人心。他不再像第一次议事时那样开门见山,而是学会了倾听,偶尔在关键处插一两句看似天真的疑问,往往能问得心怀鬼胎者哑口无言。他将重次收集来的信息,结合清和姬内宅所得,慢慢编制出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他以雷霆手段暂时压制住几个在继国家手握实权、蠢蠢欲动的家老,与清和姬加紧拉拢附近大名、笼络收买人心、发展自己的势力。
数月过去,时间来到秋中,继国家倒真还算井井有条。有异心的家臣都被二人敲打过一番,然后慢慢渗透进清和姬那边的人,没异心的家臣就随他去,只要不是敌人,什么都好说。
离半年的期限还剩一个多月,这期间缘一回来过两次,也正是这两次归家让那群摸不清状况的家老们暂时安分些许。他见了栗林,说兄长大人已经领悟到月之呼吸,短短时间内就成了鬼杀队的月柱,希望到时栗林也能与二人一同猎鬼。
其实栗林与清和姬说过这位次兄,顺带提了下跟他一起生活过、还活着的诗,清和姬当时长长地哦了一声,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随意地靠在榻边——单独相处时她反而没那么在意规矩了——说你还挺放心不下,那等你们走的时候,把那位小姐带来继国家不就好了?
栗林愣了愣,说诗不像你是大户人家出身,你要保她?清和姬笑一下,说栗林君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继国家家中大半大权都在我们两个手上,保一个姑娘下来,还用考虑她是不是大户人家出身,有没有利益可图?当初栗林君与我结盟,可没看我当时能不能带来利益。
于是栗林在缘一第二次来时和缘一说了这事,缘一说他回去问一下诗的想法。栗林突然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动——缘一终于学会说话做事之前先用大脑思考一下对方愿不愿意听或者做了。
哈哈希望到时候不要再说无论何时我们都可以心无挂念地告别人世这种话了好吗。
秋末,庭院里的银杏叶铺了满地。栗林站在廊下,裹着一件厚实的斗篷,看着阿系指挥仆人们清扫落叶。
清和姬从回廊另一头走来,手里捧着一卷账簿,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她如今已经完全褪去了新婚时的小心翼翼,穿着一件浅蓝底白花的和服——与栗林印象中的那件一样——眉眼间带着从容不迫的气度。
“又在吹风。”她看了一眼栗林,语气不算客气。“你要是病倒了,我可没办法跟你两个兄长交代。”
“时透小姐如今说话越来越像兄长了。”栗林笑了笑,转身走进屋内,清和姬跟进来,将账簿放在矮几上,在他对面坐下。
“这个月的收支已经理清楚了,私库的结余都足够支撑到来年开春,公账就更不必说。那几个不老实的家老最近也安分了许多,你上次挑拨离间得不错,他们现在互相猜忌,暂时没空来找我们的麻烦。”
栗林点点头:“辛苦了。”
“辛苦倒谈不上,只是……”清和姬顿了顿,“严胜君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种称呼可别让外人听见……”栗林叹了口气,给两人都倒了杯茶。“快了,上次见面次兄说会在入冬前来。”
清和姬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栗林君,你真的想好了?去那个什么……鬼杀队?”
“想好了。”
“可你的身体——”
“次兄说没问题。”栗林打断她,“而且,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我必须去。”
清和姬没有追问为什么是必须。这半年的相处,她已经足够了解栗林的性格——他看起来温驯好说话,但一旦做了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那继国家怎么办?”
“当然是就给时透小姐,这不是刚开始就说好的吗。”栗林也喝了口茶。
清和姬抬眼看他。
“这半年,继国家上上下下都已经习惯了由姊殿打理内务、应酬交际、笼络人心。我虽然在台前,但实际上真正运转这个家的,是时透小姐您。”栗林放下茶杯,支着下巴看清和姬。
“我走后,兄长的当主身份不变,姊殿以正室夫人的身份代行权责,名正言顺。”
清和姬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到眼底。“栗林君打的好算盘,我在这儿替你们兄弟守着这份家业,你们倒好,一个两个跑去追求什么剑道至高、斩鬼报世。留我一个女人在这儿,对着那群虎视眈眈的家老和邻国大名。”
“时透小姐这是在抱怨?”
“不敢。”清和姬看向栗林,“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半年多以前我还在时透家那个连侍女都懒得多待的小院里,想着怎么才能活着嫁进继国家。如今却要接手整个领地——栗林君,你就不怕我把继国家吞了?”
栗林笑了声。“随便你。”
“等我们走了,你想让继国家姓什么都无所谓,改姓时透?还是另立一家?”
清和姬翻了个白眼:“你就逮着我不会骂你。”
“本来就是。”栗林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纸窗又推开了一些。凉风灌进来,清和姬皱了皱眉,起身拿了一件羽织披在他肩上。
“你要是真在临走前病倒了,你那两个兄长怕是要把我大卸八块。”
“他们不敢。”栗林拢了拢肩上的羽织,回头看了清和姬一眼。“时透小姐如今可是继国家的实际掌权人,兄长和次兄再厉害,也得掂量掂量。”
“油嘴滑舌。”清和姬收回手,重新坐回矮几旁,随手拈了块桌上的点心吃。
栗林正要凑过去,就听见门外传来阿系惊喜的声音:“缘一少主回来了!还带了位小姐——”
他跟清和姬对视一眼,走到门口,果然看见缘一站在廊下,身边还跟着一个穿黄底梅花纹小袖的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跟他们是同龄人,梳着简单的发髻,一双眼睛很亮,像黑曜石。她看见栗林和清和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
“您就是栗林君吧?缘一经常提起您。我叫诗!”
她的声音清脆,语速比一般人快些,但听着很舒服。栗林回了一礼,介绍了下身旁的清和姬,侧身让两人进屋。
“诗说可以来,我就带她来了。”缘一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接过栗林递过来的茶。他这次特意泡了一壶没那么苦的,缘一喝了一口,结果还是皱眉。
栗林啧一声,锤了缘一一下,转头给诗也倒了一杯茶:“诗小姐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诗摆摆手,接过茶杯。“缘一说您问我要不要来继国家,玉婆婆去世后,我一个人住着也挺冷清的,所以就答应了,希望没有打扰。”
“不会。”清和姬对她点头。
缘一看看清和姬,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没说。
栗林偷偷提醒他:“姊殿。”
“谢谢姊殿愿意让诗住过来。”缘一放下茶杯。
清和姬颔首,算是听见,栗林看了眼门外。“兄长呢?没一起回来?”
“兄长大人还在后面,他让我先来接你。”缘一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兄长大人说,先把东西收拾好,他到了就走。”
清和姬愣了一下,伸手端起茶,但没喝。
“那我去收拾。”栗林起身往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看向清和姬。“时透小姐,这一去……”
清和姬放下杯子,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去吧,我死不了,你别死了。”
“不会。”栗林被她逗笑,转身进了内室。
诗坐在缘一身侧,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和室,扫了一圈之后又看看清和姬,眨了眨眼。
没过多久栗林就出来了,拿了一个不大的包裹。他站到清和姬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扶桑花木牌:“给。”
清和姬接过来,没说话。
缘一这时候站起来:“栗林,走吧。”
四人走出屋子,本来栗林不想让清和姬和诗出来送,但诗坚持,也就没再反对。出了主院,穿过回廊,继国家的大门敞开着,门外有匹马,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严胜穿着件白色的羽织,腰间佩着日轮刀,看到他们出来,目光先是在栗林身上扫了一遍,然后看见了清和姬。
两人对视了一瞬,严胜微微颔首,清和姬也行了一礼,没有多余的话,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吧。”严胜翻身上马,朝栗林伸出手。
栗林握住,借力上去。两人共乘一匹,缘一跑。
清和姬和诗挥手和他们告别。
马已经开始向前,栗林回头,对着清和姬说了句什么。
清和姬没听见,但从口型判断,应该是「保重」。
微凉的风卷起几片树叶,轻轻飘起又扑簌簌落下。她望着那条已经空荡荡的路,许久,带着诗转身,头也不回地往主院走去。
秋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