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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红日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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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月亮被云层吞噬,继国家的军伍举着火把在山道上蜿蜒前行。严胜骑在马上,大铠的甲片随着行进的晃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山谷灌进来,带着春季夜间特有的寒意。
“少主,前面就是第一个遇袭的村子了。”源藏策马跟上来,“翻过前面那座山,大约还有半里。”
严胜点点头,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此刻已是丑时,他们已经赶了将近两个时辰,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眯起眼,试图看清前方的路,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马匹翻过山脊时,严胜勒住了缰绳。村子就在山下,但没有灯火,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血腥味比他在打任何一场仗中闻到的都浓,让人作呕。
“……下去看看。”
几个足轻举着火把先下去,严胜跟在后头,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的房屋。
有几间的屋顶塌了,门板碎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的。有的墙上留着深深的爪痕,但不像是任何他知道的野兽。
“少主。”一个足轻从前方跑回来,脸色发白,“前面……您还是亲自来看看吧。”
严胜下马,跟着足轻往村中走,火光照亮了前方的一片空地。
那里躺着人。
不,应该说,那里散落着曾经是人的东西。
严胜的脚步顿住了。他见过死人,战场上被砍断手脚、被长枪贯穿、被马蹄踏碎的尸体不计其数,他手上的人命也多得数不过来,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一个村民仰面倒在地上,胸口被撕开一个大洞,肋骨像折断的树枝一样向外翻着。旁边另一个的半个身子不见了,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扯开。
血已经干了,发黑,在月光下发亮。
“这……”源藏皱了皱眉。
严胜没有说话,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肩头的伤口上,那里有几个很深的凹陷,排列成弧形——是牙印。
他想起源藏和重次在偏院的那些报告。
非人之物。
“少主。”重次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声音也在发抖。“另外几个村子……都是一样的。还有,那边——”
他指向村后的方向,“有足迹,往山里去了。”
严胜站起身,顺着重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只有一片漆黑。
“派人去看了吗?”
“还、还没有。”
严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解开腰间佩刀的绳结,将刀柄握紧。
“源藏,把足轻分成两队。一队留守,守住村口和退路,一队去附近几个村子确认情况,天亮之前必须回来。剩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片漆黑的山林。
“跟我进山。”
源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应了声是。
跟出来的马回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全部跟着严胜,两队足轻由源藏和重次带着,三组人分头行动。
进了山,山道越走越窄,火把的光在树木间摇摇晃晃。严胜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身后的三十名马回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卒,打过仗、杀过人,现在却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血腥味越来越浓。
路旁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所有人同时停步,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严胜侧耳听了片刻,伸手按住身后正要前探的一个人。
声音是从左侧的灌木丛里传出来的。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找食物,偶尔夹杂着细微的咀嚼声。
严胜缓缓抽出刀,向身侧打了个手势——围上去。
马回们无声地散开,训练有素地形成半包围。灌木丛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有人靠近。严胜屏住呼吸,又往前走了两步,刀尖挑开垂落的枝条。
火光照进去,声音停了,然后他看见了。
空地上躺着三具尸体。
不,应该说,是三个曾经是人的东西。和村里见到的如出一辙,甚至更加凄惨。
严胜的汗毛竖了起来。这是一种在战场上磨炼出的本能,不是听到了什么,也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身体比大脑更早感知到了危险。
“撤!”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树上直坠而下。
严胜向侧面翻滚,几乎是本能地挥出手中的刀,刃撞在什么上,震得虎口发麻,他借着冲势单膝跪地,抬头——
那东西站在他刚才的位置上,脊背弓起,额生双角,皮肤灰白。它穿着人的衣服,像人,可臂上和手背却长着几对骨刺,手掌大得能直接包住人的整个头颅,指节又长又细,指尖像钩子一样向后勾着。
它的眼睛是白色的,严胜看不出究竟有没有瞳仁。
“少——”身后的马回只喊出一个字,那东西便动了,快得几乎看不见,身影消失的下一个瞬间,最前面的马回已经被扑倒在地。
惨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严胜没有去看,他听见血肉被撕开的声音,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血喷溅出来的声音——但他没有去看。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转头,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鬼从尸体上抬起头,嘴角挂着一缕肉,打量着周围的一群人。
严胜转过身,向前踏出一步。
那东西歪头看着他,没有动。
四处没有任何声音,活着的马回都握紧了手中的刀。
严胜继续迈步。
第二步,第三步。
他抬起刀,向下挥去。
一刀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量,刀刃破开空气,劈向那东西的脖颈。他用这一刀斩断过无数敌人的头颅,从山贼到叛将,没有人能在这刀下生还——
但刀停在半空。
那只手握住了刀刃。
灰白色的巨大手掌从刀锋两侧合拢,金属和皮肤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掌心有血,有伤口,但伤口马上愈合了。
然后它轻轻一捏。
刀断了。
碎片弹飞的瞬间,严胜向后跳开,那东西没有追,它只是站起来,手里捏着半截断刀,用浑浊的白色眼睛上下扫着。
可严胜知道自己跑不掉,也知道身后的人跑不掉。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卒,那些同他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将士,今晚大概都要死在这里了。
“少主!快走!”有人从侧面冲过来,举起刀朝鬼物砍去。
鬼还是没动,只是伸出一只手。刀锋斩断它的掌心,但还能动,上段的皮肉重新组合,将刀困在自己的手里。然后那只手带着刀,穿过了马回的甲胄,又从背后穿出来,血哗啦啦流了一地。
马回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伸出来的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有人开始尖叫。
严胜正要骂那人蠢货,鬼却像是烦了,他只感觉到一阵腥风从面上扑过,又传来一阵惨叫,四周就只剩血腥味。
鬼拖着一具尸体走到他面前,严胜不自觉向后退,观察四周发现那三十名马回居然全部在一瞬间被杀了的时候,脚下被绊了一下。
他跌倒地上。
身后是树,退无可退。
不战而逃非武士所为,即便手中只剩一把断刀。严胜握了握刀柄,他知道这东西没什么用,但至少爬起来,至少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抬手——
一道赤红的身影从天而降,墨发翻飞,身姿轻盈,剑轨如日。
刀光闪过,鬼的头颅被斩下,身体在空中化为残烬。
月光洒落地面,那人仿佛斜阳般落地转身,站在了几步之外。
严胜在朦胧的光中看清了他的脸。
那眉眼与五官同他别无二致,只额上攀着暗红的火焰斑纹。
“……兄长大人。”
——继国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