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绯色流年80 初生牛犊不 ...
-
可十三爷似乎没半点动怒的迹象，反倒嘴角含笑，神情闲适。
常胜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这……爷不怪他们太冲？”
十三爷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悠悠地呷了口茶，那茶是武夷岩茶，入口带火气，却回甘极快。台下传来锣声急促，台上正演到将军决战前夜，兰笙一跪一唱，宛如生离死别，声泪俱下。
十三爷看得眼神一凛，半晌方才将茶盏放下：“这些年，戏台上尽是些粉脂水粉、猫步媚眼，唱来唱去都是些情情爱爱，儿女私语。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两个还懂点‘时局’的，倒让我有些想起从前了。”
从前？这十三爷，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富商权贵。
他是正儿八经的八旗子弟，宗室旁支，虽非铁帽子王之后，却也贵胄出身，自幼锦衣玉食，骑射诗书无一不精。旧朝退位后，虽说天下易主，但像十三爷这等出身的贵族，仍旧在京城里横着走。宅邸连片不说，门下食客三教九流，里外打点都能通些关节要害。
到了民国年间，他见风头渐转，便悄然把家底一分为三：一分留在王府里打点世交故人，一分投到洋行股市里与外商周旋，最后那一分——他递到了关外。
可偏偏这十三爷最懂“拿捏”二字，京里谁不知他手眼通天，连各路洋行、总商会的人见了他都得拱手作揖。洋人办事冷硬，京官耍滑如泥，只有他游走两端，自得其乐，还时常在西山设宴，品茶论政，说得一口流利的东洋话，当然，还有点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只是，他再如何投机取巧，骨子里还是那股贵气没改。哪怕外头换了几茬旗帜，十三爷喝的还是贡茶，睡的是缂丝绣帐，就连出门所用的檀香扇，也得是宫里留下的旧物。
如今听着《抗金兵》唱得人热血沸腾，十三爷虽面上不显，但那眼底终究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波澜。他不是没见过杀伐血雨，可这年头，唱戏的敢唱“抗金”，台下百姓敢起立鼓掌，这才是京城，才是他十三爷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嘴角却依旧勾着：“这两个毛头，还是有点脾性的。和那些整日莺莺燕燕，‘嘤嘤嘤’的不一样。”
说罢，他微微仰头，闭了闭眼，似是在听戏，又似是在回味。他指尖仍转着那枚扳指，透出几分随意，却也分明藏着主意。
“爷我还真就喜欢烈性点的。”他的声音忽而一沉，眸色转入深潭，叫人一时看不透。
常胜见着十三爷这副模样，总算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顺着话往下接：“可不是嘛，初生牛犊不怕虎，血气方刚，这才够味儿。换个油腻腻的来，哪能唱出这股子气？”
十三爷一笑，却不接话，只是又往戏台望了一眼。台上正是收尾之章，战死沙场之将，魂归边关。
兰笙身披白袍、面带血痕，半跪于地，仰天长啸。灯火映得他眉眼似泣，神情如焚，声调之凄厉，震得窗纸微颤。
十三爷停下转动扳指，忽地收回目光，看向常胜：“差不多了，找个时间带兰笙单独来见我。”
常胜微愣，随即躬身，“是，爷。”他低头退后几步，虽口中应着，心里却打着小鼓。
十三爷这句“单独见”，语气虽淡，却意味深长。
可兰笙那孩子，能不能听懂其中玄机？
戏终，锣停，掌声雷动如潮，似整个京城都在为那一腔热血呐喊。
过了几日，夜色渐沉，梨园内早已熄了灯火，戏服挂在一旁，兰笙正对镜卸妆。铜镜中，那一抹朱唇慢慢褪去，眉眼清减，露出他素日里温润淡雅的模样。
掌心一抹绵白，拭过眼角残红，予墨正看着他。
忽听得门外步子急促，紧跟着常胜掀帘而入，风尘仆仆，眼里却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
“兰笙，晚上十三爷有请，说你这《抗金兵》唱得有股子劲，想当面谈谈场次，还有后头的新戏。”
兰笙点了点头，随口应道：“没问题的，师伯。”
予墨闻言，眼珠流转，温声道：“那我等你一起回去。”
常胜双眸一眯，接道：“兰瑛，你也累了，可以先回去。如果晚了，我送兰笙就行了，也不远。”
予墨眼里闪过一丝迟疑，但终究还是点头应允。这样也好，顺便去趟大哥那边看看有什么新动向。
兰笙随着常胜出了听鹤楼，夜风微凉，街巷间只剩细碎脚步声。两人一前一后拐了几条巷子，停在王府外门前。望着那巍峨府门、朱漆描金的匾额，和两旁威风凛凛的石狮，兰笙一时有些怔然。
王府，终究是与那寻常门第不同的，他想。
常胜领着他穿过影壁、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一处主院前，推门道：“就在这儿，爷在里面等着。兰笙，你快进去吧。”
兰笙点了点头，拂了拂衣角，又整了整领口。他踏进屋内，只听得身后门“哐当”一声合上，屋中香炉袅袅，檀香悠长，一对花式宫灯洒下柔和光晕，将那室内几件上好的梨花木的家具映得温润非常。
软榻之上，十三爷本靠坐着。听得脚步声，他才缓缓起身，披着一袭暗纹绛红色长衫，转而坐到圆桌旁的主位上。
兰笙步入室中，双手作揖，按着常胜的吩咐道：“见过十三爷。这些日子得十三爷赏识和照拂，兰笙感激不尽。”
声音清亮，没有半点怯意。他说罢，便垂下眼帘，大方地站着，姿态虽恭，却也不失分寸。
要说这十三爷，容貌无虞，二十来岁，正值妙年。身形修长挺拔，肩背宽阔，行走举止自有一股贵胄之气。他衣着虽非奢华，却也极其讲究：肩上外套的暗纹长衫在烛光下隐隐流光，袖口裁剪合体，腰间一根马尾丝带束得恰到好处。
他的皮肤仍保持着旗人少有的清淡肌理，面容光洁，颧骨微高，唇线分明，目若秋水。不同于世间的寻常贵人，他面上没有丝毫油光，颈项清瘦，似常年戒欲节食，身姿倒有几分武将之骨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那眼似鹰隼，眸色深黑，锐利中又带着幽暗的波澜。笑时，鼻翼轻动，唇角上扬，却不露齿。
人言“贵人淡泊”，十三爷便是如此。他不多言笑，不张扬威权，却能让人只听一声“嗯”便心底生暖；只需一瞥之意便令对方如沐寒霜。
那样的气质，阴柔里带着锋锐，温润里暗藏锋芒。
此时，十三爷正细细地打量他，一时间并未言语，屋中静得只听见香灰轻落檀炉的细响。他不是第一次见兰笙，却是头一次这样近地又静地将人看清。
十三爷颌首，表示回应。此时的兰笙才卸了妆，粉黛尽除，眉目反更分明。皮肤透着清润的白，笼着一层月光般的冷辉。
呼吸间，干净清爽，像是旧时青石巷里雨后的空气，又似夏初树影下新洗过的帛衣。
十三爷顿时觉得气血上涌，他站起身，缓缓朝他走近，脚步无声。鼻息温热，那淡淡的龙涎香，拂过兰笙的发梢。
兰笙心中一紧，这种靠得太近的距离他不习惯。他和予墨一起长大，虽与予墨亲近，却从不与旁人太多肢体碰触。
而这一刻的靠近，如一缕幽风穿入鬓角，兰笙微微侧头，避得并不明显，却也不失礼数。
十三爷瞥见他的回避，眼里一沉，却并未动怒，反是开口夸赞道：“你唱得不错，台下的你，比画上的仕女还多几分灵气。”
兰笙听罢，顺势退了一小步，赶紧拢袖作揖，口吻中带着恭敬：“兰笙谢过十三爷的赞誉，兰笙只盼每一出戏都不负爷的栽培。”
十三爷“嗯”了一声，并不追着靠近，只踱步至案前，抬手取下一本封面略旧的戏本。他翻开几页，纸张有些陈旧，不少地方还有朱红批注。
他将戏本递过来，兰笙正要伸手接，那十三爷却略略一顿，眼角含笑：“我这里还有几出戏本子，是南边传来的，调子新些，想与你一看。”
兰笙应道：“请十三爷指教。”
正要接书时，那十三爷却故意伸手略慢了一分——两人指尖短暂接触。他手指很凉，骨节分明，那陌生的温度让兰笙如遭电击。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绯色流年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