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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绯色流年78 醉入春风梦 ...

  •   “这么下去,再好嗓子也白瞎了!还不如喂老鼠了!”兰笙坐在后台,对着镜子给自己描眉,细细描着,却是一句接一句地抱怨:“今日又是半场座,连隔壁那个卖米的胖掌柜都懒得来瞧咱们一眼了。”
      予墨倒是不急,他坐在一旁拆着戏服的绣边,慢悠悠道:“师兄这你这天籁嗓子喂老鼠,那也是给老鼠长仙气呢。”
      “呸!”兰笙忍不住笑出声,“你倒会哄人。”
      予墨抬眼望他,眼里却满是宽慰,“师兄你急也无用,兵荒马乱的时候,听戏的人是少,可是好嗓子是不会白练的。”
      兰笙一边笑一边把花钿贴到额角,“就你这张嘴,拿去唱花脸也不亏。”
      又过了几日,兰笙却真有些坐不住了。夜晚,他在厢房里踱来踱去,末了,一拍腿,“不行,我得去找师伯问问,看还有没有别处能请咱们唱的。”
      这不一早,他便梳洗整齐,穿了一件藏青短褂,里头是皱绸衬衣,腰间用一根缎带系得紧紧的,脚蹬布靴,风风火火地往常胜那儿赶去。
      常胜正泡着一壶秋露白,见他进来,瞅着他的腰身打扮,挑了挑眉:“哟,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娘子上门讨赏来了?”
      兰笙连忙作揖,“师伯说笑了,我们这不是实在按捺不住了,想讨个活计。”
      “活计?”常胜拿盖碗抿了一口,悠悠然道,“怎么?这是嫌弃师伯这里客人少哪?”
      兰笙红了脸,连忙摆手,“怎么会呢……但师伯若是有门路,让咱们年轻人多唱几处也无妨。只是……只是想多挣点,冬天好过些而已。”
      “倒也不是没有。”常胜的眼睛在那一刻微微眯起,如那狸猫嗅到了鱼腥味,“后头几条巷子的德和园,你晓得不?”
      “……这以前是太后游玩的场子,现在改给十三贝勒爷玩票了,戏楼里头那是雕梁画栋,比你那些个行头都精细。”
      “十三贝勒?”兰笙一怔,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还是皇亲国戚哪?”
      “怎么还怕了?”常胜笑得如老狐狸,“那你唱戏要唱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头角峥嵘呢?有这等机会,你若唱得贵人听得入耳,说不定……”
      “师伯!”兰笙连忙打断,双耳都红了,“我只想着唱戏糊口,没想其他的。”
      “万般皆是命,看自个儿造化。”常胜捻着茶盖,见他脸都红到了脖子,乐不可支,“不过那里面的‘听鹤楼’我倒可以引荐一番,只是十三贝勒眼高于顶,若唱砸了,可别说是我带去的。”
      兰笙一听,立刻深鞠一躬,话里带着认真,“那就多谢师伯了,咱们必定好好唱,不丢您的脸。”
      “先别急着谢我,”常胜眯着眼,“先练练那《贵妃醉酒》,再加一折《夜奔》,你俩一文一武,来点硬货,我才好带得出去。”
      “是是是。”兰笙点头如捣蒜,又不忘调皮一笑,“等咱们唱红了,以后孝敬师伯的花雕和梅子酒管够。”
      “嗨,看你说的……”常胜假装嫌弃,却又不推辞,“我还要你回头多唱两嗓子‘玉堂春’,让我这把老骨头也过过瘾。”
      戏言归戏言,可兰笙从那日回去后,真的是练嗓子练得拼命,予墨也不拦着,只是默默陪着他,从天未亮练到日落西山。两人一唱一和,后院里的桂树都落了两轮。
      过年的时候,常胜果然带着他俩来了德和园。
      兰笙和予墨已经被眼前这座精巧雅致的园子吸引得挪不开眼。当中的小楼是雕梁画栋,朱红廊柱,檐角高飞,如一只展翅欲翔的鹤在屋脊停驻。匾额上“听鹤楼”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墨韵浓烈,透着贵气。光是站在台阶下望一眼,似能听到玉笛轻吹,水袖生风。
      兰笙拉了拉予墨的袖子,小声感叹:“咱们要是能在这楼上唱一回,怕是能在梦里乐上三日。”
      予墨闻言调侃道:“才三日?我怕师兄你是乐得起不来了。”
      两人互望一眼,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常胜在前头领着往后台走,还不忘回头提醒:“别光顾着傻乐,晚上十三爷可能会来,你们得机灵点。”
      戏台后头灯火通明,一盏盏鎏金宫灯将整个后台照得亮堂如昼。偌大的妆台前坐着几位正在勾描脸谱的小角儿,粉盒香粉层层叠叠,镜面上粘着细碎的发粉和细软的笔刷,散出淡淡胭脂味。
      一少年坐在妆台边,手里攥着一支细笔,正给自己点画眼尾。他皮肤白净,一双眼睛乌黑水润,神情认真中带着几分稚气。见两人走近,他抬眼打量了一番,目光最终落在兰笙脸上,忍不住开口:“新人吗?瞧你这张脸啊……画起旦来,怕是比咱们几位都水灵。”
      兰笙闻言挑了挑眉,笑意浅浅:“哪里……多谢小兄弟夸赞!我叫兰笙,这是我师弟兰瑛。以后还请多多照拂。”
      少年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好说好说,我叫喜鹊,因为话多,也是个自来熟。”他又继续赞叹:“不过,我说真的。你画个贵妃出来,十三爷若是看见,指不定就把你藏进他的后宫了。”
      兰笙听着,也找了个空位端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然后手里慢慢蘸着口红,一笔一笔地描着唇线,红润如樱,当他是玩笑:“那我这贵妃,不喝醉都不行了。”
      化好妆后,兰笙又将自己的衣袍披上,鸳鸯水袖、云肩绣金,绣着缠枝牡丹,一步一摇,然后摆了几个造型。
      予墨站在旁边看得入迷,不觉叹了口气:“师兄真是比女子都美。”
      喜鹊也过来仔细打量:“那当然,你没听说么?戏班里男旦要是旦得好,能美得过桃花仙。”
      兰笙轻哼一声:“那我这男贵妃,今晚就要醉给你们看看了。”
      喜鹊笑得前仰后合:“你可悠着点,醉了可没人扶你下台。”
      兰笙勾着眼尾对着铜镜笑:“那感情好,就让贵人来扶吧。”
      后台几位老角儿听得乐了,有人插话:“新来的这俩,嘴还挺能说的,漂亮话是张嘴就来,比戏文都俏。”
      予墨正蹲着给兰笙整袍角,一听这话抬头道:“戏要唱得好,话得说得俏,咱这是全才。”
      兰笙仰头哈哈一笑,扬起袖子又定了几个姿势:“今日这一醉,要醉得有点风流才成。”
      前边的锣鼓声已经开始调试了,后台却仍热热闹闹地炸成了一锅粥。
      整点锣鼓一响,戏楼霎时静了。堂下的观众们屏息凝神,听那大锣咚一声,京胡悠扬凄美地响起,一缕水袖轻扬,兰笙缓缓登场。
      他着一袭粉绫宫装,水袖曳地,金凤钗摇,头戴翡翠珠冠,面上斜画一抹黛眉,粉白底妆衬得那双眼盈盈如水。
      尽管戏装压身,他却走得轻盈,活脱脱地演绎了步入花园的杨贵妃,温婉、贵气,又带着醉意微醺的迷离。
      只听他起板开腔——
      “海岛冰轮初转腾……”
      唱腔为四平调,他声如珠落玉盘,圆润而细腻,末了一个“升”字拖得绵长婉转,在戏楼内缓缓荡开。余音绕梁,仿佛真有月色洒在御花园,照着那位独自守候的贵妃。
      他一个兰花指微翻,翘腕运袖,双眸顾盼流光,身段轻柔如柳。
      兰笙极善用腰,他那一折腰,仿佛整个人要醉倒在□□之中,稳当无半点颤抖。走圆场时,他袖似游龙,脚踏“四方步”,丝毫不乱,腰身带动水袖一卷,甩得云飞雪舞。
      喜鹊在后台望得痴了,小声嘀咕:“这是有多久没见着这么软的腰肢了。”
      包厢里,常胜站在十三贝勒金宪从的身后,摇头晃脑,眼神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他知道,十三爷要的是角儿,而不是纸糊的花瓶。兰笙今日这一出,怕是要叫“听鹤楼”头回亮彩。
      “云鬓花颜金步摇……”
      兰笙唱至此处,抬眸望向戏台左前方,那一眼情深似海、惆怅动人,万千心事隐在了眸底。轻叹一声,他左手持酒杯,右袖轻扬,作“回眸望月”之态,酒未饮人先醉。
      台下,有观众“嘶”了一声。
      兰笙继续唱着,一步三晃,虚实相生。他忽而侧身,作“倚醉步”,那娇俏婀娜之姿竟让几位观众一时忘了他是个男子。
      “叹恩爱,生离死别……”
      唱至悲处,兰笙眼角轻挑,一滴泪仿若真从腮边滑下。
      台下悄然,落针可闻。戏台上,金粉花钿下的他如酒中寄情的贵妃娘娘附身。
      末了,他以“醉步软舞”一转身,水袖飞扬,纤腰微摆,那“飞燕旋身”的动作做得极是讲究:左足稳踏、右腿轻点,绕身一圈后水袖自后往前拂面,将整个人裹入一抹香风里,宛若花中蝴蝶。
      “奴饮酒,醉入春风梦一场……”
      一声轻唱作收,余音缥缈,台下哑然,随即掌声如潮。
      兰笙缓缓收袖低头,抿唇报以羞涩而娇柔的微笑。那笑带着戏中人未尽的故事,也带着戏外人悄然的心事。
      此时的包厢内,香炉轻烟缭绕,炉中焚的是“龙涎香”,气味幽幽,恰好与室中檀木、玉盏和漆器的气息全然融合。
      那十三爷宪从正斜倚在梨花木雕花圈椅中,半阖着眼,指节敲着膝头,节拍不紧不慢,正与台上兰笙一折《贵妃醉酒》的锣鼓暗合。
      帘后一壶温好的女儿红被捧了进来,常胜狗腿地接了,斟入盏中,笑得谄媚,“爷,您可算有眼福了。这认,是我那师弟的徒弟,年纪轻轻,已是台上叫得响的角儿了。长得比女子还水灵,嗓子也甜得发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绯色流年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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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是24年在家养病期间写的,偏含蓄也偏中式古早,希望能得到宝子们的收藏和好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