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时锦年》萨摩野

70、绯色流年68 我可是你兄

　　宋雨桐点了点头，带着事已至此的淡然：“他们上午就来了，一队人马。不过，看样子也不会多呆，说是来看看就走。”
　　“要说你这个二叔，我记得母亲在世的时候提过，他离家的时候才十岁左右，算算都有三十年没回来过了。”
　　“现在站在面前，他不说，都没人认得出来。”宋雨桐也是苦恼。
　　宋锦织听完，整个人倏地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她撑着额头，指尖微颤，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宋雨桐伸手拉过她的手，面上是一种身为大房主母的坚定：“没事的，咱不怕。我宋家大房，从不亏待旁支，尤其是你祖父和父亲在世之时，待二房仁厚，衣食无缺，账册拿出来也都是清清白白，有据可依的。”
　　“我与你爹掌家这些年，也从未亏待了他们一分一毫，哪怕年节添送，亦无虚礼……甚至，还私下补贴了佩兰不少。”
　　她抿了抿嘴，话题又带了回来：“所以我不怕他在宋氏宗亲面前发难。可是织织，风水轮流转，现在是你二叔手上有兵，不说整个宋府看他脸色，就是少帅……也受他挟制。”
　　严林也长叹了一口气，拂了拂衣袍上的褶皱，眼中满是愧疚：“织织，你母亲向来刚强，可这局势，她也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若不是你这二叔在外多年无音讯，突然回来又掌着军权，我们也未必会如此被动。”
　　宋雨桐见女儿不说话，眼中水光隐隐。她缓缓起身，走近宋锦织，将她瘦削的肩头搂进怀中，轻拍着她的背：“织织，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心里苦，娘知道。可你是我们宋家的女儿，是我和你爹的命根子，我两是真见不得你和小唐宋受一丁点的委屈。”
　　她摸着女儿的头，继续说道，“不如你和小唐宋搬回来住，只要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就行。”
　　“少帅的事，他自有分寸。他背负得太多，咱们也帮不了什么，不如就让他放手去干，免得咱们夹在中间，反而成了他的顾虑和包袱。”
　　宋锦织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微颤，哑着嗓子：“娘，我不是怕吃苦，只是……我若搬回府里，二房和街坊邻里那边必然不善。唐宋还小，禁不起那些闲言碎语的。”
　　“我……我宁愿自己一人扛着，也不愿女儿被人指指点点的。”
　　她只思虑了片刻，便下定了主意：“我决定以‘休养’为名搬去‘织园’住。‘织园’是阿言亲手休整地方，离府不远，静谧清雅，适合孩子成长。”
　　“他已经将地契房契都给了我。而且，爹娘随时都能过去看我们，我和唐宋住在那儿，清静安稳。”
　　“这样也不至于让宋府和大帅府都丢了面子，两边都好过些。”
　　宋雨桐闻言，眼圈越发发红。她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严林的声音：“这样也好，两边都周全。”

　　宋府二房内，厅中今日特意点了熏香，企图遮盖住院子里四处弥漫的霉味。
　　宋云海端坐上座，身着深青色缎面长袍，袖口绣着暗纹回纹，眉眼间尽是威严。他手中端着一盏茶，只轻抿了一口，便皱起眉头，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呸”地一声吐到铜盆中，连连咂嘴。
　　“这都是些什么？涮锅水吗？”
　　佩兰战战兢兢地低头行了一礼，“二哥，这是……是今早从库房里拿来的新茶，要不我……我再去换一盏。”她解释完便慌张退下。
　　宋云海冷眼瞥过，“新茶？算了，别忙乎了，估摸你们也拿不出什么了。”
　　下首的宋云桥耷拉着肩膀，整个人窝在椅子里，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他身穿一件宽大的褐色袍子，褶皱不平，领口还散着油渍，眼神发虚，明显是连日在外鬼混。
　　他嘟囔着，“二哥，你一回来就挑毛病，茶不好，人也不好。你倒是高高在上地坐着，怎么不问问我过得有多艰难？”
　　宋云海真是恨铁不成钢：“艰难？你要是把心思用在正事上，也不至于这般潦倒。看你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宋家子弟的体面？”
　　宋云桥倏地挺直了腰，涨红着脸，“我怎么就不体面了？我再不济，也是二房嫡子。你别一回来就拉踩我，咱们还是亲兄弟不？”
　　宋云海斜睨着他，眼里尽是失望与无奈，“哼，看看你自己那不争气的样子，一事无成，只会抱怨。还什么嫡子庶子的……大清都灭亡了！”
　　宋云桥听着，拍着桌子站起身，“谁说我一事无成？二哥，我跟你说，要不是没人带着我、托举我，我哪至于沦落到今天？我觉得我当个什么军士官还是可以的！二哥，你要真念咱兄弟情分，就给我推荐个职位呗。”
　　宋云海抽了抽嘴角，“就你？整天不是在赌坊里胡混，就是在夜总会散财，还想做军中之人？军中讲的是纪律与牺牲，不是看你这副油头粉面的样子去搅浑水。”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宋云桥气急败坏，“你别忘了，我也曾跟爹去过县衙听政，论才干，我未必比那些衙役差！”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宋云海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就你整天盯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还想当官？”
　　“谁说是三分地？”宋云桥不服气地叫了出来，“咱们宋家还有好几个庄子，好几个铺子好不好？”
　　宋云海眼中露出一丝悲悯，“三弟啊，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也有所耳闻的。大房掌家，你起码有饭吃有地方住，让你自己掌家，你坟头早就长出苍天大树了。”
　　宋云桥听得脸红脖子粗，双拳紧握，“二哥，你也太毒舌了。你总是拿那些旧事埋汰我，也不看看现在我有多憋屈。”
　　宋云海一甩袍角，在堂屋正中坐定，鼻子一哼，显然不想再纠缠这鸡毛蒜皮。
　　“对了，院子里那姑娘是你家的？”他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他上午进门时一眼瞥见小院角落那棵杏花树下，有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伏案看书，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内经》，神色专注，竟未察觉有人走近，手上还有一根折断的柳条，当作书签夹着。
　　“可不是嘛？”宋云桥搔了搔头皮，又开始卖惨，“穷得叮当响，连个儿子都生不起。这丫头成日念书，也不知将来能不能换口饭吃。”
　　“胡说八道！”宋云海一拍膝盖，怒声打断，“男女都好，关键看教育！你这死脑筋，还活在清朝呢？”
　　他望向窗外天光，目光深远，“我看那女娃骨相清秀，眼神沉稳，心气也正，不似那种贪玩散漫的孩子。读书一事，便是要早下功夫，才有根基。”
　　“你！回头把她送去医学院，趁年轻，学手艺。”直接下了令。
　　他话音刚落，角落里默默伺立的佩兰忽地抬头，眼中顿生一抹亮意，感激的话就要出口，撇见宋云桥正呲牙咧嘴的，又憋了回去。她心中早就盼着自家女儿能有出头之日，只是家中拮据，一顿饭都要掐指盘算，医学院？那是敢想不敢提的梦。
　　“不行！”谁知宋云桥头一甩，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没钱！学堂、学杂、制服、书本，哪一样不要银钱的？”
　　宋云海闻言，气得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手掌一挥，准备给他开瓢，“宋云桥，国难当前，多少战士血洒疆场，只求一个好大夫能救回一条命！”
　　他看着宋云桥立即捂着头的窝囊样，又放下了手：“你再看看大房那几个？宋家堂口的匾额，全靠他们撑着。那医术医德也都是远近闻名的。”
　　“这话你说得轻巧！”宋云桥扯着嗓子吼，“要不就分家吧，让那宋雨桐把咱二房的钱拿回来，这样就有钱读书了。”
　　“你休想！”宋云海冷笑一声，现下开始怀疑这是否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弟弟，瞪着他：“送她去医学院，若能读出来，就送她去留洋。不然，你就用你那条裤腰带，把自己勒死在祖宗牌位前吧，咱们断绝兄弟关系，免得丢人现眼！”
　　佩兰吓得直跺脚，“二哥，二哥您别说这些狠话，咱们想想办法。”
　　宋云海抬手打断她的话，眼神笃定，“我不管他愿不愿意，二房出了这样一个好苗子，我不准你们埋没了她。”
　　说完，他拂袖而去，是真不想再看这个不争气的弟弟。

　　晚上，许执回到屋里，一眼便看到唐斯言靠坐在角落里，膝盖弯起，胳膊随意搭在腿上，眉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似筋疲力尽到了极点。
　　许执揉了揉自己发红的嘴角，脸上的愠怒还未彻底散尽，早上在大帅府受的那两拳是要讨回来的。他轻哼了一声：“我说你演一下就得了，”他指着自己的唇角，没了平时的温文尔雅，“你看看你，你下那么重的手，我可是你的兄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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