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榆宸》一袖揽清欢

2、约定 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萧景黎是全家第一个催着出门的。

　　早饭刚过就抱着冰鞋蹲在门口，妹妹萧念晚抱着他的腿，也跟着咿咿呀呀喊“要去、要去”。萧家父母无奈又好笑，早早收拾好东西，一家四口直奔冰场。

　　萧景黎一进冰场，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昨天那个角落。

　　空的。

　　他小小的眉头一下皱起来，抓着冰鞋的手都紧了紧。

　　“怎么了？”萧妈妈蹲下来帮他理衣服，“不等教练点名先换鞋？”
　　“我等个人。”萧景黎眼睛还黏在角落，语气里藏着点小执拗。

　　他没等多久。
　　五分钟后，冰场门口出现两道身影。

　　裴向榆被妈妈牵着手，依旧是安安静静的样子，身上还是那套洗得发软的黑色滑冰服，只是头发梳得比昨天整齐。他一进门，视线没看别人，径直落在了萧景黎身上。

　　萧景黎眼睛“唰”地亮了。

　　他甩开爸妈，拎着冰鞋哒哒哒跑过去，站在裴向榆面前，笑得露出梨涡：“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裴向榆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算是回应。

　　裴母在一旁温柔开口：“向榆一早就醒了，一直坐在门口等。”
　　萧景黎听得更开心了，伸手一把拉住裴向榆的手腕：“走，我们换鞋去！”

　　两个小孩并排坐在长椅上。
　　萧景黎动作麻利地套上冰鞋，转头一看，裴向榆正安安静静系鞋带，手指细而稳，动作不快，却每一根带子都系得整齐标准。

　　“我帮你？”
　　裴向榆轻轻摇了摇头。

　　等两人站上冰面，萧景黎立刻拉着人滑回昨天的角落。周围依旧是闹哄哄的小孩，摔得哭喊声一片，可只要站在裴向榆身边，萧景黎就觉得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你昨天滑的那个，再做一次我看看。”萧景黎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

　　裴向榆沉默了两秒，松开挡板。

　　脚下一动，标准的前葫芦步稳稳滑出，比很多学了半年的孩子都标准。滑到一半，他脚步轻轻一变，顺势衔接后葫芦，动作流畅得几乎没有停顿。

　　周围有教练无意间瞥见，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孤僻的孩子，没人专门教，只是看着别人练、看着视频学，就把花滑基础动作刻进了身体里。他不开口、不表现，却藏着一身吓死人的天赋。

　　萧景黎看得眼睛发亮。
　　心里只想着——
　　这么厉害的人，只能是他的朋友，只能跟他一起滑。

　　“我跟你一起！”

　　他立刻跟上节奏，一前一后，两个小小的身影在角落并排滑着葫芦步。
　　萧景黎开朗大方，动作张扬；裴向榆安静内敛，动作精准。一明一暗，一热一冷，却意外地合拍。

　　滑到一半，冰场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吵闹声。

　　一个满身酒气、脸色蜡黄的男人闯了进来，嗓门粗哑：“裴向榆他妈！人呢！”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裴向榆的身体猛地一僵。
　　原本流畅的脚步顿住，手指死死攥住挡板，指节泛白。刚才还平静的眼神，瞬间蒙上一层慌乱，整个人像被瞬间拉进紧绷的壳里。

　　萧景黎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是裴父。

　　赌了一整夜，输光了钱，又跑来找妻子要钱。

　　裴母脸色瞬间发白，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又急又气：“你怎么来了？孩子在训练！”
　　“训练？训练能当饭吃？”裴父不管不顾，声音越来越大，“拿钱！昨晚手气差，你快点给我拿点钱翻本！”

　　“我没有！”裴母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我最后的嫁妆钱，是给向榆治病、练冰的，你不能动！”

　　“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裴父伸手就要抢她包里的银行卡，“别给脸不要脸！”

　　场面混乱不堪。
　　教练和家长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扎在人耳朵里。

　　裴向榆站在冰上，浑身紧绷，肩膀微微发抖。
　　他听不懂大人争吵的具体内容，却能闻见那股难闻的酒气，能感受到妈妈的害怕，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奇怪的目光。

　　自闭的本能让他想缩起来，想躲进最深的角落。
　　顺便还抓上了萧景黎得的手。
　　萧景黎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个闹事的男人。
　　小小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开朗的气质全散了，只剩下不符合年纪的冷和护短。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一步，牢牢站在裴向榆身前，像一堵小小的墙。

　　不准任何人吓他，不准任何人看他，不准任何人欺负他。
　　裴向榆被他拽的稍微踉跄了一下，但并没有说些什么。

　　场边的萧爸爸萧妈妈立刻走了过来。
　　萧爸爸语气沉稳地拦住裴父：“先生，这里是训练场，孩子还在，有什么事出去说。”
　　萧妈妈则轻轻扶住快要哭出来的裴母，低声安慰。

　　闹事的裴父见有人拦着，又看萧家穿着气度都不一般，骂骂咧咧了几句，终究不敢太放肆，狠狠瞪了裴母一眼，甩着袖子走了。

　　风波散去。
　　冰场重新恢复喧闹，可刚才那根紧绷的弦，还没断。

　　裴向榆依旧站在原地，头低着，不滑，不动，不说话，死死的牵着萧景黎的手。
　　萧景黎就站在他身前，陪着他，谁来叫都不走。

　　过了很久，裴向榆才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萧景黎立刻回头，放软了声音：“没事了，他走了。”

　　裴向榆沉默了很久，慢慢抬起眼。
　　眼睛红红的，却没哭，只是里面装着萧景黎看不懂的难过。

　　他轻轻的把自己的手从萧景黎的手中抽出。

　　“我们继续滑。”萧景黎向他笑了笑，“我陪着你。”

　　裴向榆点了一下头。

　　两人重新滑起来。
　　这一次，裴向榆滑得比刚才更稳，更快，动作更利落。
　　好像只有在冰上，只有身边有这个人，他才能把那些害怕、吵闹、酒气和争吵，全都暂时忘掉。

　　萧景黎陪着他一圈又一圈。
　　他不问刚才的事，不说吓人的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滑，偶尔说一句“你滑得真快”“这个动作好厉害”。

　　场边，裴母看着冰上两道身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萧妈妈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多问，却给了她最安稳的支撑。

　　快下课的时候，萧景黎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是妹妹早上塞给他的。
　　他剥一颗，塞进裴向榆嘴里。

　　甜味散开。
　　裴向榆的眼神，一点点恢复了平静。

　　“明天我还来。”萧景黎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得像承诺，“以后每天都来，我都陪着你。”

　　裴向榆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
　　很小、很轻、很模糊的一个音，却足够清晰。

　　“……好。”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冰面上。
　　两个四岁的孩子，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定下了贯穿一生的约定。
　　一个用偏执守护，一个用沉默回应。
　　只是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未来的风雨，远比今天这场争吵，要疼得多。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