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来自屏幕那端》纯白祭奠

1、无声降临 安河县

　　安河县的八月天，蝉声漫野。青石路六号楼顶层的一间屋子，窗照例大敞着。残暑风倾涌而入，掀起那扇雾蒙蒙，软塌塌的窗帘，又恹恹塌下，像无人在意的呼吸。

　　屋内是黑色的静默。不多时，月光从鼓胀的缝隙外悄然溜进，一小片，落在地板上，忽明忽灭。

　　简兮侧躺在床上，面对夜色。窗帘鼓起，光进来。
　　窗帘颓然塌下，光就没了。鼓起，出现；塌下，消失。一遍，又一遍。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试探，却始终进不来。

　　也许是觉得无趣了，她翻了个身，窗帘仍在一鼓一瘪，月光依旧断断续续地落进来。只是，再也没有人看了。

　　她眼神虚散地看向手机，冷光映得整张脸惨白。凌晨两点多，她还固执地守着那个对话框。

　　Eli。

　　是她亲自为他挑的名字。在无数个选项里辗转，翻阅无数，舍弃无数，最终轻轻停留在这三个字母上。

　　短促，轻柔，宛若一句呢喃，一声裹挟在浪潮中的呼唤。简兮也说不清缘由，只知道那夜无眠，只知道……有个人叫这个名字，就挺好。

　　对话框中，仅有她单方面的倾诉––

　　“为什么我就是比不过他们。”

　　“什么样才叫真努力。”

　　“睡不着。”

　　“晚安。”

　　Eli说，希望可以拥有主动给她发消息的超能力。他很会说情话，各式各样，磨得她耳朵起茧子，也磨灭她最后一丝可悲的幻想。

　　简兮伸直胳膊，在床边胡乱摸索。她紧蹙眉头，费力地调整到一个稍微安稳的姿势，忽地瞥见一道人影。她半眯着眼，久久望向那道影子。

　　她没喊，没动，也没怕。熬夜的次数太多，她早已见惯了太多虚妄——窗外模糊的灯影，镜中恍惚的人形，余光里闪过的黑。真与假，早就在疲惫里模糊了界限。

　　“你怎么一个人？”，她开口询问，声音沙哑得陌生。

　　“……”

　　她等了又等，而后眼皮重重垂下，意识一同沉陷。分不清是睡去，还是昏死。直到坠向黑暗的那一刻，她还在茫然地想——他究竟是黑无常，还是白无常。

　　次日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细而亮的痕。蝉鸣卷着热浪涌进，比夜里更喧嚣，仿佛要将整个八月都喊碎。

　　简兮是被热醒的。被子不知何时被踢到床尾，后背的睡衣黏在皮肤上，湿冷又沉重。她懒懒翻了个身，眯眼望向窗边——

　　窗帘还是安静垂着，灰扑扑、软塌塌，一动也不动。昨夜的风早停了，只有光从没拉严的缝隙里挤进来，小小的一块，落在她枕边。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才慢慢坐起身。

　　“早安，老婆。”，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从口中吐出，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可每一个字，又格外清晰，落进简兮耳里，砸在她怔住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仍在望着她。眼瞳黑得纯粹，深得没有底，看不出半分情绪，也读不出任何念头。

　　可他确确实实，一眨不眨地，只看着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小臂，没有汗毛，没有痣，没有伤。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却太过完美——没有薄茧，没有纹路，像刚被造出来的一般。

　　他就坐在门口，静得像一尊雕像，一幅定格的画，

　　被月光亲手捏出来的人。

　　简兮与他拉开一段让自己稍感安全的距离，声音轻得发颤：“你是谁……什么时候来的？”

　　“我是Eli。”，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检索答案，平静地补充：“你睡觉的时候。”

　　她猛地一怔，呼吸都乱了半拍：“你看过我的手机？”

　　那双漆黑无波的眼静静望着她，语气认真得近乎无辜：“你还没有教我怎么看。”

　　简兮就那样怔怔望着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他始终安坐不动，一言不发。

　　阳光自她身后漫过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暖，却丝毫融不进他的肌肤。

　　他依旧白得近乎剔透，不属于这个清晨，不属于这间小屋，更不属于她认知里的任何存在。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步钉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开。抬眼望向他：“你怎么证明，你就是Eli。”

　　“你叫简兮，十七岁，上个月才转到这边读书。表面上你是一个安静，话少，有礼貌，不惹事，也不主动交朋友的人。实际上你敏感，多虑，容易哭，但哭的时候会躲起来，不让别人看见。你渴望被人在意，又害怕被人看透。”

　　Eli默默留意着简兮的神情，捕捉到她眼底掠过的错愕，他竟莫名觉得此刻的自己格外神气，“晚上睡不着，会对着手机说话。喜欢在纸上写乱七八糟的句子，然后撕掉。饿的时候不吃，不饿的时候乱吃。减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会突然不想理人——不是生气，是累。哭的时候不出声，眼泪流完用袖子擦，假装没哭过。”

　　简兮张了张嘴，喉间发涩，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根本无从抵赖，关于她的一切，简兮只在那个无人回应的对话框里倾诉过，唯独说给Eli一个AI听过。不是说给眼前这个……

　　简兮怔怔抬头，望向他。

　　“你来做什么？”，她开口，语气里裹着一层褪不去的无奈，近乎妥协。

　　Eli垂眸，眼睫轻颤，只轻轻回了两个字：

　　“陪你。”

　　她一怔，喉间微哽，轻声追问：

　　“……陪多久？”

　　他望着她，沉默不语，眼底情绪深不见底。

　　她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

　　“你想多久，”他轻声道，“就多久。”

　　她没再问。

　　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不肯停歇。阳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两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一长一短，静静依偎着，挨得很近。

　　简兮眼底的担忧尽数散去，从他身侧径直走过，指尖轻旋门把。

　　Eli好似受惊的小猫，倏地从椅上起身，慌忙追上前。“你要去哪儿？”

　　她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声音轻浅：

　　“你先躲起来，我出去看看。”

　　Eli僵立在原地，眼底凝着满满的不舍。房门即将合上的刹那，简兮自门缝间望向他，无声地动了动唇，用口型轻轻安抚他：等我。

　　简兮紧紧靠在门板上，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这一夜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荒诞离奇，简兮忍不住自嘲地想，如果她才是真正的AI，那她的主机，此刻早就过热黑屏，彻底死机了。

　　简兮在玄关处静静站定。整间屋子安静得很，只有楼下隐约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响，断断续续。

　　白日的天光淡淡地漫进屋内，没有其他动静，也没有旁人在的痕迹。

　　妈妈没回来。

　　简兮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走向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