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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笼 他以为自 ...

  •   他以为自己是猎手。
      后来才明白,猎人和猎物,有时候只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霍燕辞进去了。
      迈进那扇窗时,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过是冷了一夜,进去暖和片刻;不过是那人开了口,他顺水推舟罢了。
      可脚掌沾地的瞬间,他心头一沉,不对。
      殿内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静得能听见那个人翻过奏折时,纸张轻微的窸窣。
      沈怀璟没看他。
      他走到案边,把批完的奏折一摞一摞收好,动作慢得近乎刻意。
      霍燕辞站着,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他打了三年仗,在死人堆里睡过觉,在敌军帐里喝过酒,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阵仗没经历过?
      可现在,他手心在出汗。
      出息。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沈怀璟收完奏折,终于回头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件。
      “坐。”
      就一个字,冷硬,不容置喙。
      霍燕辞看了看四周——唯一的椅子被沈怀璟占着,剩下的,只有冰凉的地面。
      他挑了挑眉,没应声,径直往地上一坐,背靠殿柱,长腿随意伸开,姿态散漫得像在北境军营的帐下。
      沈怀璟看着他,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东西。
      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霍燕辞读不懂的审视。
      “霍小将军倒是随遇而安。”
      霍燕辞仰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陛下让臣进来,总不能让臣站着。臣不挑。”
      沈怀璟没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瓷杯抵着唇,指尖泛着冷白。
      烛火映在他侧脸,线条分明,却冷得像淬过冰。
      霍燕辞盯着他看,目光毫不遮掩。
      反正被抓现行了,反正站了一夜都被看见了,还装什么正人君子?
      “陛下。”他忽然开口。
      沈怀璟抬眸。
      霍燕辞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明目张胆的探究:“臣有一事不明。”
      “讲。”
      “陛下明明知道臣在外面,为何不叫人拿臣?”
      沈怀璟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
      “你希望朕叫人拿你?”
      霍燕辞笑了:“不希望。但臣想不通。”
      沈怀璟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霍燕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说:
      “你昨夜站在外面,朕叫你进来了吗?”
      霍燕辞猝然一愣。
      “你早上把披风挂在窗沿,朕让人扔了吗?”
      霍燕辞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今夜又来,朕赶你走了吗?”
      沈怀璟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砸在他心口上:
      “霍燕辞,你在试探朕。朕也在看——你能试探到什么时候。”
      霍燕辞喉咙发紧。
      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眼前这个人。
      他以为自己是猎手,在暗处观察猎物。可猎物早就发现了他,却故意不逃,故意留着那处破洞,故意让他看了一夜。
      那谁才是猎物?
      霍燕辞的呼吸乱了一瞬。
      沈怀璟收回目光,拿起奏折,低头批阅,指尖落在朱笔上,稳得很。
      “坐够了就走。朕还要批折子。”
      逐客令,轻飘飘的,却带着帝王的威仪。
      霍燕辞应该走的,可他没动。
      他就坐在那儿,看着那个人在烛火下一笔一划地写,手又开始微微发抖,却依旧不肯停。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陛下。”
      沈怀璟没抬头。
      霍燕辞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沙哑:
      “你这样会受不住的。”
      沈怀璟的笔顿住了,指尖下意识捏紧了茶盏,指节泛白,不过一瞬,又迅速松开,假装无事。
      然后继续写。
      “朕知道。”
      霍燕辞皱眉:“知道还熬?”
      沈怀璟没抬头:“不然呢?你来批?”
      霍燕辞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那堆小山似的奏折,看着那只发抖的手,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忽然起身,大步走到案前,垂眸看着他:“臣可以学。”
      沈怀璟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意外,有警惕,还有一丝霍燕辞看不懂的柔软。
      “你说什么?”
      霍燕辞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认真:
      “臣可以学批折子。臣可以帮陛下分担。臣——”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裹着烛火的暖:
      “臣可以留下来。”
      烛火跳了跳,映得两人眼底都晃着光。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
      沈怀璟看着他,目光平静,呼吸平稳。
      可霍燕辞离得近,他看见了——那握着笔的手,微微紧了一瞬。
      有反应。
      霍燕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狩猎时闻到猎物气息的兴奋。
      他勾起嘴角,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回殿柱上,姿态散漫如初:
      “陛下考虑考虑。”
      沈怀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霍燕辞以为他会说什么重话。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奏折,声音冷了几分:
      “出去。”
      霍燕辞笑了:“陛下刚才还说,没赶臣走。”
      “现在赶了。”
      霍燕辞站起来,走到窗边,忽然回头,眉眼弯着:
      “陛下,臣明天还来。”
      沈怀璟没抬头。
      霍燕辞翻出窗外,落在月光里,又补了一句,声音随夜风飘进殿内:
      “臣会一直来。”
      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殿内。
      沈怀璟放下笔,望着那扇虚掩的窗,手还在微微发抖。
      这一次,他没有按住它。
      德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带着试探:“陛下,那人……”
      “朕知道。”
      “要不要老奴……”
      “不必。”
      沈怀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德安,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德安一怔,斟酌着说:“老奴不敢妄言。只是……霍小将军那眼神,不太对。”
      “哪里不对?”
      “像是……”德安想了想,声音放得更轻,“像是看见了什么势在必得的东西。”
      沈怀璟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
      势在必得的东西。
      他在心里慢慢重复这几个字,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前,抬手打开,取出那件玄色披风。
      他把披风抱在怀里,站了很久,鼻尖似乎能闻到一丝淡淡的、北境霜雪的味道。
      窗外,月光很亮,洒在窗沿,落在空荡荡的殿内。
      宫墙之外,夜色如墨,冷风卷着枯叶,刮在脸上生疼。
      霍燕辞收了笑,步履沉沉地往将军府走。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落,径直去了书房——霍渊在等他。
      书房里灯火通明,霍渊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被捏得发皱。
      见他进来,霍渊抬眸看了一眼,目光如刀:“这么晚,去哪了?”
      霍燕辞面色不变:“在城里走了走。”
      “走到现在?”
      “睡不着。”
      霍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燕辞,你最近不太对。”
      霍燕辞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多虑了。”
      霍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父子俩离得很近,近得霍燕辞能看清父亲眼里的血丝,和那丝藏不住的失望。
      “我多虑?”霍渊的声音很轻,却让人后背发凉,“你天天往宫里跑,你以为我不知道?”
      霍燕辞没说话。
      “你是霍家独子。霍家的未来,在你肩上。”霍渊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极重,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霍燕辞点头:“儿子知道。”
      “你知道?”霍渊冷笑,“你知道,为什么还不动手?”
      霍燕辞沉默。
      霍渊盯着他,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下不了手,对不对?”
      霍燕辞抬头,对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压迫,有审视,有冷冰冰的算计——唯独没有温情。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盏孤灯,那个背影,那只发抖的手。
      然后他说:“父亲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语气温和得让人发寒:“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燕辞,那小皇帝活不了几年。但你,得活着。”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殿内的烛火晃了晃。
      霍燕辞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生疼。
      他懂父亲的意思。
      那小皇帝活不了几年——所以不必犹豫,动手就是。
      你得活着——所以别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搭上自己。
      可父亲不知道的是他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
      第七天。
      霍燕辞又来的时候,沈怀璟没有批奏折。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脊背却挺得笔直,月光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让他看起来……不像是活在这世间的人。
      霍燕辞翻进来,看见那道背影,忽然愣住,心口骤然一揪。
      “陛下。”
      沈怀璟回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依旧锋利,却多了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柔和,像融了一点雪的冰。
      “霍燕辞,”他忽然开口,“你父亲又催你了?”
      霍燕辞一愣:“陛下怎么知道?”
      沈怀璟淡淡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猜的。”
      霍燕辞沉默。
      沈怀璟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动。
      “你打算怎么办?”
      霍燕辞抬头看他,眼底映着月光:“陛下希望臣怎么办?”
      沈怀璟没回答。
      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奏折,却没有下笔。
      “朕希望你怎么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想怎么办。”
      霍燕辞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忽然蹲下来,与他平视。
      这一次,他没有笑,目光沉下来,褪去所有散漫,只剩直白的真诚。
      “臣想留下来。”
      沈怀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瞬。
      “臣想每天都来。”霍燕辞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砸破殿内的寂静:
      “臣想看陛下批奏折,想给陛下送药,想陪陛下熬过每一个夜。”
      沈怀璟望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融成水。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你父亲要你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
      霍燕辞看着他,一字一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臣都知道。可臣还是想。”
      沈怀璟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外的更鼓敲了三下,久到霍燕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看见——沈怀璟的眼眶,极淡地红了一瞬。
      转瞬,那人便低下头,指尖抵着奏折边缘,指节泛白,声音哑得厉害:
      “霍燕辞,朕不信任何人。”
      霍燕辞心口又一揪。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却被托孤给杀父仇人的人,怎么会信任何人?
      一个每天夜里一个人咳血、一个人硬撑、一个人熬到天亮的人,怎么会信任何人?
      一个被所有人盯着那个位置、等着他死的人,怎么会信任何人?
      可他想让这个人信他。
      想让这个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不是因为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才靠近,不是因为他活不了几年才盯着,不是因为他有用才对他好。
      他靠近他,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
      霍燕辞忽然答不上来。
      可他看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只还在发抖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想驯服这个人。
      是他,已经被驯服了。
      霍燕辞站起来,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温柔。
      “陛下。”
      沈怀璟抬头。
      霍燕辞站在月光里,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像许下一生的承诺:
      “臣不急。陛下可以慢慢学。”
      沈怀璟一愣:“学什么?”
      霍燕辞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散漫,没有刻意的勾引,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学说‘信’这个字。”
      他翻出窗外,落在月光里。
      这一次,他没有说“明天还来”。
      他只是站在窗外,隔着那扇虚掩的窗,看着里面的人,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殿内。
      沈怀璟坐在案前,望着那扇窗,手还在抖。
      可他忽然不想按住它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前,取出那件玄色披风,抱在怀里,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卷着一丝淡淡的草木香。
      窗外空无一人。
      可他知道,明天,那个人还会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披风,指尖收力,将披风又抱紧了几分,像是抱着一丝不肯松手的温度。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像北境的风,像旷野的霜,像一个人站在窗外、守了他一夜的温度。
      沈怀璟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很多年前,父皇抱着他看星星时,他脸上曾经有过的那种笑。
      他对着空荡荡的夜色,轻声呢喃:“傻子。”
      指尖又紧了紧,把那点来之不易的暖,牢牢抱在怀里。
      月光斜斜切过窗沿,落在他身上,将那道单薄的身影,映得温柔又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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