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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夜 他原本是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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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燕辞又进宫了。
第七天。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是第几次拿“核对北境旧档”当借口。尚书房那几箱子卷宗,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往深宫里走的腿。父亲的话还在耳边:“杀了他。”
他还没动手,不是找不到机会。
那小皇帝的寝殿,他闭着眼都能摸到。守卫松得可笑——三五个老弱,巡夜的人靠着墙打盹。真要动手,不过一刀的事。
可他每次走到那扇门外,就挪不动步。
他想再看一眼,就一眼。
看一眼那个苍白如纸、脊背却始终笔直的人。看一眼那双平静如冰、却能一眼将他看穿的眼。看一眼那单薄得让人忍不住——
想什么。
霍燕辞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声,转身要走。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咳嗽声。
很轻,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谁。
霍燕辞脚步一顿。
声音从偏僻的偏殿传来,那地方连灯笼都没几盏,黑漆漆一片,本不该有人。可那咳嗽断断续续,一声叠着一声,压都压不住。
他该走,擅闯皇帝寝宫,死罪。
可那咳嗽里裹着喘,闷得人胸口发紧。他脚还没来得及思考,人已经朝黑暗里走了过去。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灯。
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深夜里孤孤单单。
霍燕辞放轻脚步,绕到窗边,从窗纸破洞里往里望。一眼,他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
沈怀璟一个人坐在案前。没有太监,没有宫女,就他一个。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折,他垂着眼批阅,侧脸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他的手在抖,剧烈地抖。
霍燕辞隔着窗都看得清楚——那只握笔的手轻如风中叶,抖得连笔尖都稳不住,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沈怀璟停了笔。他望着那团墨渍,面无表情,随即用左手死死扣住右手腕,用力到手背青筋绷起。他就那样握着,等着,直到那阵颤意慢慢褪去。
松开手,换一支笔,继续。
霍燕辞站在窗外,连呼吸都忘了。他每天都是这样批奏折的?他每天都是这样硬撑的?
殿内又响起咳嗽。
这一次再也压不住。沈怀璟用帕子捂住嘴,整个人微微弓下去,肩膀剧烈起伏,一声连着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那声音闷在丝帕里,闷成一道让人心口发疼的轻响。
霍燕辞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泛白。
他想冲进去。
想夺下那支笔。
想把那堆奏折全掀了,按着这人躺下休息。
可他动不了,他只是站在窗外,像个窃贼,偷看一个帝王最狼狈的模样。
沈怀璟终于停下咳嗽,他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帕子。
霍燕辞看不清上面是什么,只看见他动作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折起,塞进袖中,重新拿起笔,手还在抖,他却依旧写。霍燕辞忽然懂了。那帕子上,是血。
他见过太多重伤的将士咳血,就是这个模样——看一眼,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夜夜咳血夜夜硬撑,身边,空无一人。
霍燕辞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夜风刺骨,他却一步都挪不开。就那样站着,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一页页翻过奏折,一笔笔落下朱批,偶尔按住手腕,偶尔压下咳嗽,然后继续。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怀璟批完了最后一本。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烛火将熄,映得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依旧锋利,即便阖着眼,也带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
可霍燕辞忽然明白,那不是冷,那是……累。
累到极致,反而没了表情。
他看见沈怀璟的睫毛轻轻一颤,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那只刚刚还在发抖的手垂在椅侧,瘦得骨节分明。
霍燕辞终于动了,他很久没动,直到夜风浸骨,才轻轻解下肩上的披风。
北境军制,厚实暖和,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他抬手,将披风稳稳搭在窗沿,正好遮住那处破洞。
而后转身,消失在晨雾里。他没回将军府。就在宫门外站着,看天一点点亮起来。
晨雾打湿头发与衣襟,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昨夜那一幕——
沈怀璟按住手腕的模样,压着咳嗽的模样,靠在椅上闭目喘息的模样,还有那方被他悄悄藏进袖中、不愿让任何人看见的帕子。
他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他每天都是这样撑的。
无人知晓。
霍燕辞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小皇帝活不了几年。
他从前只当一句闲话。
如今却想问:你知道他是这样一天天熬的吗?你知道他撑着这副身子,是在撑什么吗?
他想起户部贪墨一案。
他当庭发难,满朝哗然,而小皇帝只淡淡一句“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便一个“准”字落下。
不推诿,不拖延,不“再议”。
因为他知道,边关将士生活艰苦。哪怕得罪满朝文武,哪怕让自己更孤立无援,他也准了。
霍燕辞抬头,望着晨雾中渐渐清晰的宫墙。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看懂过这个人。
他更不知道,从昨夜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沈怀璟醒时,天已大亮。
沈怀璟沉默一瞬,看向窗。
窗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破洞。
此刻破洞被什么挡住,光线暗了一块。是披风。有人从外面挂上来的。
德安守在门口,见他醒连忙上前:“陛下,您又熬了一夜……”
“昨晚有人来过?”
德安一怔:“没有啊,老奴一夜都守在门外,半步未离。”
沈怀璟抬眼:“半步未离?”
“是。”
“那这披风,从哪来的?”
德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瞬间发白:“这、这……老奴不知。”
沈怀璟没再问。他起身走到窗边,取下那件披风。
北境军制,针脚结实,内里还有一块淡去的旧渍,像早已干涸的血。
他见过这种披风。
从北境回京的将军,整个京城,只有一个——霍燕辞。
沈怀璟攥着披风,立在窗前,窗外宫道空空,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有人在这里站了一夜。
有人透过破洞,看他批了一夜奏折,看他咳了一夜血,看他撑了一夜的强撑。
有人看见了。
有人没走。
有人用披风,替他挡住了那道破洞。
为什么,他问不出口。
沈怀璟将披风折好,放进柜中。
回身坐回案前,继续批奏折,手又开始抖,他习惯性用左手按住右手,等颤意过去。
可这一次,他忽然松了手,就让它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抖一会儿吧。
反正……也没人在看了。
霍燕辞在宫门外站到正午,才回府。
霍渊已在书房等他,脸色阴沉如水。
“一上午,去哪了?”
霍燕辞面色平静:“宫里。”
“又去核对卷宗?”
“是。”
霍渊盯着他,目光如刀:“燕辞,你最近往宫里跑得太勤。”
霍燕辞不语。
霍渊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我让你做的事,做了吗?”
霍燕辞心口一紧,他知道父亲指什么。
“他身边防卫比想象中严,不好下手。”
“防卫严?”霍渊冷笑,“他宫里连个得力侍卫都没有,你跟我说严?”
霍燕辞沉默。
霍渊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变冷:“你不会是……下不了手吧。”
霍燕辞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审视、猜忌、冷冰冰的算计。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盏孤灯,那个背影,那方染血的帕子,那只垂在椅侧、瘦得硌眼的手。
然后他说:“父亲再给我一点时间。”
霍渊看了他很久,久到霍燕辞以为他会当场发怒。
可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得让人后背发寒:“好。但别太久。”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燕辞,霍家的未来,在你肩上。”
门关上,霍燕辞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懂父亲的意思,霍家的未来,在他肩上。
可那个人的命,也在他手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蛮夷,杀过叛军,杀过挡路之人,从不知手软为何物。
此刻,却在微微发抖,他在怕什么。
霍燕辞答不上来,他只知道,从昨夜起,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三日后。
沈怀璟收到密报,户部贪墨一案查清,数额触目惊心,牵连之广远超预料。
他提笔落了一个“准”字,交由德安发落。
而后淡淡开口:“那天的事,查到了?”
德安跪地:“老奴无能,并未查到有人潜入。”沈怀璟点头,不再多问。
低头批了几本,他忽然停笔:
“德安,窗纸补了吗?”
“陛下,已经补好了。”
“再戳破吧。”
德安一怔:“陛下,这……”
德安愣住,不再敢多问。
沈怀璟垂眸,继续落笔,唇角,却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像在等一场,注定要来的相遇,霍燕辞再来时,夜色已深。
他明知不该来。
父亲盯着他,府中人看着他,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可他还是来了。站在那扇窗外,抬头一望,那处破洞还在,他亲手挂上的披风,不见了。
殿内依旧一盏孤灯,一道人影,一堆奏折。
霍燕辞立在月光里,没有躲,就那样,光明正大地望着。
看他按住手腕,看他压下咳嗽,看他一本接一本地批阅。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知道,不想走。
不知过了多久,案前的人忽然抬眼,朝窗外望来,四目相对。月光落在霍燕辞脸上,无所遁形。
沈怀璟看着他,没有惊,没有怒,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平静。
像早就知道他会来,像已经等了他很久。
而后他低下头,继续批阅,不叫人,不呵斥,不驱赶,就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霍燕辞站在窗外,心跳如鼓,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那件披风,是他收了,那处破洞,是他故意留的。
霍燕辞忽然笑了。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笑什么,只是觉得心口那团紧绷的东西,松了一丝。
他靠着窗下柱子,缓缓坐下,不走了。
殿内,沈怀璟批完一本,指尖微顿,余光轻轻扫过窗外那道身影。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他轮廓,年轻,英挺,像一头误入笼中的狼。
本该杀他,却下不了手。
本该走,却舍不得离开。
傻子。
沈怀璟在心底轻轻一声,低头,继续落笔。窗内窗外,一夜无话。
天快亮时,沈怀璟批完最后一本奏折。他起身,走到窗前。
霍燕辞靠在柱子上,已经睡着,眉头微蹙,不知梦到什么。
沈怀璟望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微凉的气息。
霍燕辞骤然惊醒,手已按上刀柄,下一瞬,却僵在原地。
沈怀璟立在窗内,静静看着他,两人之间,只隔一扇窗,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沈怀璟先开口,声音轻得像雾:“看够了?”
霍燕辞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沈怀璟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他侧身,让开半寸,“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