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年纪大的会疼人》来山涞鹤

3、明天见

　　江舟再一次上了副驾驶，依然懒懒地把腿伸长，不过这次他记得教训，没再东看西看，乖乖把脑袋埋着，看自己的腿和脚，像只小鸵鸟。

　　陆钦港觉得他又好笑又可怜兮兮，“小舟，你觉得那个小狗摆件怎么样？”

　　他指的是中控台上的小腊肠内饰摆件，棕色的长长的身体，外面裹着两片热狗面包，短短的腿立得很稳。

　　江舟认真看了会儿，说:“可爱！是小腊肠热狗。”

　　陆钦港笑笑，说:“这个摆件很久了，我打算换掉。”

　　江舟露出有点失望的表情，“啊？为什么？很可爱呀。”

　　陆钦港说:“是很可爱，你不想换掉它？”

　　江舟刚要点头，马上意识到自己哪有说话的份，又摇摇头，“老板你的车，你说了算。”

　　陆钦港很想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无奈在开车，“那就不换了，反正我也没想好换什么。”

　　江舟没回答，嘴角却好心情地向上弯起。

　　这一打岔，他显得自在多了，身体靠在座椅上，一会看车窗外的夜景，一会儿又开始盯中控台上的小腊肠和车内香氛。

　　等红灯的间隙，陆钦港瞥了他一眼，发现小家伙已经困得睡着了，缩在宽大的座椅里，小小的脸蛋上还有青紫红肿的伤痕，睡得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陆钦港不自觉叹口气。

　　陆钦港带着江舟挂了急诊做完一圈检查，功归于江舟挨打经验丰富，及时护住要紧的部位，倒也没受什么重伤，但小腿肿得厉害，大概是被舅舅狠狠踹了好几脚，疼得江舟正常走路都有些艰难，医生说要记得冰敷。

　　医生看他脸上挂彩，以为是高中生不懂事打架，一边给他消毒，一边皱着眉多说了几句，“学生最要紧的是学习，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冲动，别逞强打架，好歹没出事，出了事家里人担心啊。”说着给一旁的陆钦港使眼色，让他记得好生教育引导。

　　江舟抿着唇忍痛，心里还是有点委屈，他哪有胆子打架，这明明是单方面被殴打。

　　陆钦港看他疼得嘴唇都在抖，心里生出涩意，手搂过江舟的肩膀，把他虚虚揽在怀里，还不忘帮他说话，“没，他乖着呢。”

　　医生抬眸深深盯了陆钦港一眼，只看到一个盲目溺爱弟弟的大哥，叹气声里充斥着无语和无奈，不再说话了。

　　两人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半了，江舟瞄了眼中控屏上的时间，吓了一跳，又有些焦虑，他出门没带钥匙，这个点回去舅舅舅妈估计已经睡了，不会给他开门。

　　虽然现在是秋天，但夜里还是有点冷，要是在楼梯间挨一夜肯定会发烧的，病了就完了，不仅耽误事儿，还要挨骂。更何况今晚没听舅妈的话乖乖回家，任性去了医院，受冻发烧也是活该。

　　江舟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还有点后悔一时冲动去了医院。

　　他不自觉地用手指掐自己的大腿，却突然被拍了拍手。

　　江舟吓了一跳，瞪大眼，瞳孔轻颤，发现车已经停稳了。

　　陆钦港的脸离他很近，大手还搭在他的手上，“小舟，想什么呢？”

　　江舟又低下头，不敢看陆钦港，“没什么……谢谢叔叔，我要回家了。”

　　他说着，解开安全带就要拉开车门下去，但拧了两次，车门都纹丝不动。

　　“你有家门钥匙吗？”陆钦港突然问。
　　“没有。”

　　“那你要怎么回去？让你舅妈开门？”陆钦港神情有点严肃。

　　“额……”江舟心想这怎么可能，却开不了口。

　　“我去给你在酒店开间房，你住一晚。”陆钦港已经坐了回去，关了车门锁定，“下车。”

　　江舟下车的时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这儿离他舅舅家远得很，是学校附近的某个片区。

　　他站在路灯底下，橙黄的光在头顶晕开，一群小飞虫在光下盘旋飞舞，夜里太黑，路灯又太亮，它们反而摸不着方向，嘤嘤嗡嗡抱团乱转。

　　江舟觉得很困，头很晕，身上很痛，还有点冷，他不知道下了车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该不该信陆钦港说的话，如果陆钦港抛下他，学校离家太远，夜里没有公交，他连楼梯间都不能睡，只能睡大街了。

　　他就像灯下的小飞虫一样，茫然而偏执地将目光锁定到陆钦港身上。

　　陆钦港走近，走近，近到能感受到男人身上源源不断的温暖，一只胳膊环过他的身体，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搂进怀里。

　　江舟还没反应过来，陆钦港突然俯身，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腘窝，下一秒身体一轻——

　　他被陆钦港抱起来了。

　　江舟觉得脑袋更晕了，慌乱间为了保持平衡，他一把抱住男人的脖子，头也下意识靠上对方宽厚的胸膛。

　　“住过酒店没？”陆钦港问。

　　江舟连回答都忘了，脸红扑扑的，轻轻摇头。

　　“没事，我一会儿给你登记个房间，里面有床和洗手间，可以直接用。你住一晚上，等明天十二点我来接你回家。”

　　江舟反应愣愣的，嘴还微张着，看起来很笨很呆，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就好像走在路上突然有人塞给他一百块钱一样。

　　进了酒店大厅，陆钦港就把他放在接待的沙发上，然后去办房间。

　　这个房间办理有点麻烦，江舟是未成年，没有监护人同意不能办理登记入住。陆钦港只好以自己的身份开了个房，声称自己住。

　　这话只是放在表面说说，都没当真。前台接待的小妹有点怀疑地将目光放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但也没多管闲事。

　　陆钦港亲力亲为，又把行动不便地江舟抱上324的房间，教他用房卡，开空调，调温度，又帮忙检查了一圈设施。他等江舟洗漱好了再走，因为怕洗手间太湿，江舟行动又不便，摔了怎么办。

　　临走前江舟拉住他，很不好意思地红着脸道谢，又问酒店一晚上是多少钱。

　　陆钦港没告诉他，用食指很重地点了一下他的脑袋，这一下很突然，江舟倒在床上，发出哎哟的一声。

　　“别东想西想，不用还钱，说到底是我硬拉着你走的。”

　　江舟撇撇嘴，觉得这话体贴但没道理。刚想反驳，陆钦港就拉开门走了，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声“明天见。”

　　江舟抱着柔软的被子，躺在床上。

　　空调风呼呼吹着，很温暖，不需要蜷缩身体，不需要把手垫在身体下面，不需要双脚冰冷熬很久才能睡着。

　　江舟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嘴角噙着笑意，泪水却盈满眼眶。

　　他有些无措，不明白为什么感觉很幸福也会哭。胡乱用衣袖擦了擦脸，不小心碰到脸上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一把将被子拉起来，拢着脸，闭上眼，江舟照常许了三个愿望，然后命令自己快睡觉。

　　这次愿望灵验了，他久违地梦到了爷爷奶奶。

　　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抱着旧旧的泰迪熊，听爷爷给他讲故事。

　　老人的声音很含糊，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但老人的目光慈爱，嗓音温和，沉淀着一个美梦，让小江舟昏昏欲睡。奶奶坐在一边，给他捻被角，摸他的小脸，顺他的额发。

　　好梦留人睡，江舟一觉睡到了十一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