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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脱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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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事情是不能有开头的,不然就像脱轨的火车那样,刹不住了。
比如暴力这件事。
江舟长大以来没少挨骂挨白眼,也因为被忽视而没吃饱饭过,但没挨过打。直到他不小心让周小洛在楼梯上摔了,挨了舅妈不客气的一巴掌,这是他第一次挨打。苍白的小脸上肿着火辣辣的掌印,好几天都没消下去,江舟却没有挨打的记忆,只记得当时周小洛尖锐的嚎哭和舅妈阴恻恻的神情。
这个巴掌开了个坏头,正常的轨道就偏移了,火车往错的方向疾驰。
江舟自那以后总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挨打。
哪怕是碗没洗干净这种小事都会挨一脚,也不知道碗是不是真的没有洗干净。
江舟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挨打,被打了他就咬着牙受着,连滴眼泪都不掉,也不会求舅舅舅妈别打他。他很多时候是放弃思考的,因为有的事想明白了就过不去了,他也放弃挣扎,怕求过跪过后还挨打,以后日子就真没希望了。
他不敢轻易越那根红线,干脆任自己看起来痴痴傻傻。
不过暴力像病毒,会升级迭代,会越变越厉害,也会传染,操纵着他人的态度从劝两句,到忽视,再到加入。
江舟对舅舅家的事情不是很清楚,毕竟他是个外人,家里有几本账不会翻给他看,不过在算账这件事上,舅舅倒没把他当外人。
可能是投资不利,江舟在沙发上睡觉时隐约听到舅舅舅妈吵架,好像赔了一套房子。
江舟在毯子里眨眨眼,心想这两口子难怪最近脾气这么火爆。
舅舅最近总是酗酒,在外面喝到很晚才回来。
周五那天晚上,舅妈少见的没有回卧室休息,而是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神色有点焦虑。吓得江舟也不敢睡,跟着坐在沙发上,困得对着电视机忍不住点脑袋。
临近一点钟的时候,舅妈接了个电话,就把早已歪着脑袋昏昏沉沉睡去的江舟摇醒,让他跟着一起去遇林路的烧烤店把喝醉的舅舅接回来。
江舟揉揉脸,强行冲散困意。
舅妈是女人,肯定没法拖动一个醉汉,而且喝醉的舅舅有点吓人,喜欢骂人打人。再说,大半夜的让女人一个人出门很不安全。
江舟晕乎乎的脑袋想完,痛快地答应了,虽然没有拒绝的资格。
等真正接到舅舅的时候,江舟还是有点后悔。
以前舅舅舅妈再生气,也绝对不在外面动手,因为打小孩丢人,特别是打别人家的小孩。
江舟忽略了,酒精会让暴力更加失去理智。
不知道为什么,舅舅一看清江舟的脸,就劈头盖脸地一顿骂,骂还不够,又动拳头又动脚,把江舟吓得一个劲往后躲。
舅妈也大惊失色,让舅舅别打了,赶紧回家。
醉汉是不讲道理、六亲不认的,他一把掀开舅妈的手,让她滚远点。
舅妈哀嚎了一声,簌簌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梨花带雨,但起来很可怜。
被躲避不及的拳头砸得眼冒金星的江舟还有闲工夫胡思乱想。
那拳头又没打到你身上,你为什么在哭?
他们这里的阵仗闹得太大了,老板和店小二出来劝架,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年纪很轻的小伙子。他们好不容易勉强拖开舅舅,又立刻被挣开,老板让小伙子别拉了,怕他受伤,躲进店里打电话报警。
舅妈还在捂脸痛哭着,舅舅没啥力气了,不再用拳头,但还是死死拽着江舟,用脚踹他。
江舟躲无可躲,抱着脑袋蜷缩起来,身体一个劲发抖。
恍惚之间,他看见一个很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很快放大,近到看不清,然后身前舅舅的身体就消失了,似乎是被一股巨大的蛮力粗暴地摔在一边的。
江舟抬起头,看见一张充满了担忧和着急的脸。
青筋在男人的脖子上暴起,脸色很红,很轻地喘气。眼镜有点歪了,露出一双黑色深邃的眼睛。
是书店的老板。
他有些惊讶,瞳孔颤动,“叔…叔叔!”
陆钦港也没想到那个被打的人是他,“江舟?”
江舟在他难掩关心的眼神底下莫名感到有些难堪,他吸了吸鼻子,“叔叔…我舅舅喝醉了,你可以帮忙把他拖上出租车吗?”
江舟现在浑身都疼,肯定没法把舅舅带回去了。
陆钦港点了点头,又问:“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江舟没想过挨顿打还得闹去医院,不假思索地摇头,“不用不用,看起来严重,过几天就好了。”
陆钦港皱眉,明显不太认可,但也没说什么,转身去把歪斜在地上睡着的醉汉拖起来。
舅妈好似这才回神,忙赶上去,有些殷勤地和陆钦港道谢说话。
江舟头晕目眩,颤颤巍巍好几次才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去,他觉得腿疼得厉害,可能是舅舅踹了好几脚。
陆钦港给舅妈说他的车就在附近,可以把他们送回去。
舅妈当然说好。
江舟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有点犹豫要不要上车,因为没人提到他。
舅妈和舅舅上了后排,醉汉横在后座,已经没有位置了。江舟低下头,有点悲伤地想自己得拖着腿走回去了,又不忘安慰自己,遇林路离家很近,也不需要走很久。
副驾驶的车窗突然降了下来,陆钦港的声音响起,“小舟,上来。”
这是江舟第一次坐副驾驶,很宽敞,腿可以往前伸很长。他控制不住左看看右看看,把目光钉在后视镜上挂着的一路平安的福袋上,有点好奇。
舅妈冷冷的声音响起,“江舟,你乱看什么呢?”
江舟吓一跳,想看舅妈的脸色,但不敢转头,他有些坐立难安,“对不起……我不会乱看了。”
舅妈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陆钦港突然问:“是前面那个小区吗?”
舅妈的声音紧急变了调,夹出比较礼貌的声线,“对的,谢谢你啊陆老板,真是麻烦了。”
陆钦港帮忙把舅舅拖下车,醉汉趴在舅妈的肩膀上,勉勉强强能行动。
江舟刚要赶上去扶着,就被一双手拉住胳膊。
那是双很温暖,很大的手。
陆钦港说:“小舟,上车,我送你去医院。”
江舟瞪大眼,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舅妈的声音就急急地插进来,“别啊,多麻烦你啊陆老板,江舟还要和我一起抬他舅舅上楼呢。江舟快谢谢陆老板,和陆老板道别。”
陆钦港没说话,目光有点冷。
江舟想往舅妈那里挪一步,却被陆钦港的大手紧紧攥着。
手的温度持续往他冰冷的身体上攀爬,莫名给了他勇气,他咽了咽口水,有点紧张地说:“舅…舅妈,我身上疼,我和陆叔叔去医院吧。麻烦你了,叔叔。”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陆钦港的轻笑,“不麻烦。走吧,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