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汉江的月光》赵边疆

2、第二章：全州的旧书摊 十

　　十年前，全州。

　　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底就已经冷得需要穿外套。全州的巷子里，银杏叶落了一地，铺成金黄色的地毯。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带起一阵风，叶子就跟着打转。

　　十三岁的郑妍恩蹲在旧书摊前，翻着一本破旧的《简·爱》。书页发黄，边角卷起，封面上有茶渍的痕迹，但她舍不得放下——图书馆借书要排队，等轮到她已经是一个月后。她读过这本书的简介，知道讲的是一个女孩的故事，一个贫穷、卑微、却从不低头的女孩的故事。

　　她想成为那样的人。

　　旧书摊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小板凳上看报纸。他的摊子摆了一地，有书，有杂志，有旧唱片，乱七八糟堆在一起。但郑妍恩觉得这是全州最宝藏的地方。

　　“这本多少钱？”她问摊主。

　　老板抬眼看了看：“两千块。”

　　郑妍恩摸了摸口袋。只有一千五，是这周省下来的午饭钱。她每天只吃一顿，省了两周，才攒下这些。

　　她正准备把书放回去，一只手伸过来，递上五百块硬币。

　　“凑够了吧？”

　　她抬头，看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衣服——浅粉色羊毛大衣，领口有精致的刺绣，一看就是江南区百货店最贵的牌子。女孩的脸蛋圆润白净，头发黑亮，梳成两个辫子，辫梢系着同色系的丝带。

　　女孩看着她手里的书。

　　“《简·爱》。”她说，眼睛亮了一下，“我家里有这本书。”

　　郑妍恩愣住了。

　　“好看吗？”女孩问。

　　郑妍恩点点头。

　　女孩笑了一下：“那就好好看。”

　　她转身离开，钻进一辆黑色奔驰。郑妍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尽头。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她低头看手里的书。书页上有那个女孩手指的温度吗？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那句话：那就好好看。还有那个笑容——不是施舍，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平等的、真诚的分享。好像在说：这本书，我也想读，但你先读吧。

　　那本书，她看了十二年，翻到书页散架，用透明胶带贴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读到简·爱对罗切斯特说“我们是平等的”那句话，她就想起那个女孩的笑容。

　　她想，那个女孩一定不知道，这本书对另一个人有多重要。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女孩叫刘琳珍。全州是刘琳珍母亲的老家，那天是来扫墓的。

　　她们在同一天出生，在同一条街上擦肩而过。

　　然后各自走了十年，才终于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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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刘家宅邸。

　　三层别墅灯火通明，宾客如云。刘琳珍穿着香奈儿高定礼服，端着香槟，脸上挂着标准微笑，和每一位来宾寒暄。

　　韩进集团少爷来了，端着香槟走过来，眼神在她身上游移，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刘室长，久仰。听说今天的并购案是你操盘的？年轻有为啊。”

　　“过奖。”

　　“下个月的见面，我很期待。”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酒气喷在她耳边，“我们可以……私下先熟悉熟悉。”

　　刘琳珍的手在发抖。她忍住把香槟泼到他脸上的冲动，挤出一个笑：“抱歉，失陪。”

　　她转身走向阳台。

　　夜风很冷，吹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扶着栏杆，深呼吸。

　　“不喜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桓朴英不知何时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月光在他脸上切出分明的明暗——额头是亮的，眼睛埋在阴影里，嘴唇又亮起来，下颌重新隐入黑暗。

　　“你指什么？”

　　“被安排的人生。”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锋利，眼神却有一种悲悯。

　　“朴室长，你也被安排过吗？”

　　桓朴英沉默片刻，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

　　“我的过去，是被别人安排的。但我的现在，是我选的。”

　　“那你选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很认真。月光照进他的眼睛，她第一次发现，那里面不是冷，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东西。

　　“选择站在这里，看着你。”

　　刘琳珍心跳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