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也有阴雨天》林北音

2、阴雨 这次不能由

　　伦敦泰晤士河畔的浓雾散去，半个地球之外的另一个地方则早已经落下夜幕。

　　会议结束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办公室里的人还没出来。

　　陈禹徘徊在门口，有点着急的看了看时间，还有最后五分钟，如果还没出来的话他必须进去提醒。正当他看着还剩最后一分钟的时候，门终于从里面开了。

　　他下意识的朝里面望了一眼，办公室里面黑漆漆的连灯都没开，季总在里面干嘛？不过，他看到他手上却拿着未息屏的手机，一瞬后熄灭了。陈禹立刻跟上前人脚步，两人一起乘坐电梯到车库，陈禹说着接下来的晚餐安排。

　　直到上了车，季总也不过是偶尔回应几个字，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团乌云。
　　陈禹就知道自己现在尽量少说话，尽量避免雷暴。
　　说来真是奇怪，陈禹一开始就跟着季总，但总觉得很难明白这位上司的想法，甚至有时候他有点看不清这个上司。说来季总似乎少年老成，也可能是家庭培养。
　　这位上司的个性像一片深海，沉着冷静但是却很难接近讨好，他也只能尽量做好分内之事，避免出差错。由于实在难以接近，即使长得清贵且总是带着慵懒的漫不经心，可是却难以忽视神色瞳孔中的暗芒。

　　陈禹不由得打量老板，深蓝色的西装黑色领带，似乎从他见到这位老板的第一面就是这样，没有变过。或许偶尔服装造型会改变，可是颜色似乎从来没有变过，总是深蓝。也许只有这种深蓝才能压住那点野性吧。

　　今天的商务聚餐比较偏轻松一些，只是陈禹能感觉到自家老板似乎有点焦灼？
　　今天在车上，季总一直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什么动作。
　　陈禹对于这样的反常却一无所知。

　　季总习惯总是很固定，也很少又计划外的动作，因此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现在面上毫无动作却明显有点焦灼的情况，此刻陈禹意识到六年下来他连老板的性格都无法摸清楚，说不上好或者不好。总之，陈禹印象中的季总出手总是果断甚至有时候狠辣，总之十分沉稳。

　　可是此刻却看了好几次手机，仿佛深海中的暗流涌向岸边的礁石。

　　到了聚餐地点，陈禹送到包厢门口正打算返回车内等待，还没离开就听到许久没说话的季总声音似乎有点暗哑，说了句：“陈禹，关注下来自伦敦的邮件…到了转发给我。”
　　陈禹几乎是下意识的应下。

　　而后，他明显感觉到季总似乎释放很久以来的压力，神色显得轻松了些。

　　陈禹只关注了下季总神色，然后满脑子搜索伦敦关键词，一时间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只能维持住面上神色不变，脑子里乱成一团。

　　等到看见季印的背影进了包厢，他立刻返回车内，拿着iPad寻找相关日程，集团项目、融资情况、股东重大事项等等都和伦敦毫无关联！！！陈禹不由得有点紧张对的一个个对应查看待办事项，终于在两周前的代办中找到跟伦敦有关的线索。

　　陈禹看着面前的这个EPA有点无奈，这是一份针对中层领导的评估计划，只是他们原本预想的是和本地机构进行合作，后来季总又添加了一些竞争机构，可是如此明确的伦敦二字，指向的也唯有一家伦敦心理连锁机构——The Larkspur。

　　陈禹着重搜索了相关资料，这个机构看起来也没成立几年，不过发展倒还不错，伦敦纽约都有办公地址，只是看起来并不够成熟？截止日期就在今晚十点，可是还没有收到那边的回复。

　　此刻包厢内倒是安静很多。

　　季印刚开始进来就有点心不在焉，后来看了几次手机，脸色越来越暗，最后索性喝了几杯。来的人大多都是下游供应商，没人拦他，他应酬过后就先离场。
　　只不过是几杯酒，出了门就感到热，一手松了松领带，西装索性脱下，手机亮屏，息屏。时间晚上九点半，依旧没有消息。

　　季印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迟滞，像是一个漩涡环绕周身，死死拽着他，沉闷且索然无味。
　　似乎心里有一颗石头正在往深海里沉，他能感觉到下沉的窒息感却无法控制，吐了口气给陈禹发了消息。

　　陈禹很快就接到人，本来就有些惴惴不安，看到季印的样子更加沉默，只递了水过去。车上没人说话，静悄悄地。
　　陈禹直觉般的打开邮箱，里面依旧没有动静。
　　透过后视镜，他看着季总似乎只剩满身倦意，第一次看到这样颓唐的季印。

　　季印在后排闭着眼休息。

　　喝了酒有时候就容易被迷惑，就连脑子里都是温雪宁的片段，实际上在他心绪不宁时闭眼就是她的样子，尤其那个女人特别可恶地对他笑。

　　事实上，他实在是搞不清楚，他也没办法搞清楚。甚至有时候季印都开始怀疑，是否这个世界上有两个温雪宁？

　　温雪宁爱一个人的样子实在是太炽热，到了最后却说恨他。季印好像一直猜不透她。每次当他觉得他们亲密无间的时候，她总会给他惊喜，那样炽热透明的爱意，看着你毫无顾忌的表白，谁能不沦陷？

　　他理所应当的爱上她，他们相爱。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想要把她抓回来问个清楚？可六年前的那个时候分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明明白边地对他说那句话。
　　他现在真的恨她。

　　季印想起来，温雪宁一直都是很冷静的人，她本来就是拿手术刀的人。她应该会签字，毕竟对于她来说自己的存在应该是无所谓的。他不应该怀疑，许多年前她就很冷静，从来没有失误过。

　　她的手和她的心一样稳。
　　他一直记得。可迟迟没有回复的邮件，又令他烦躁。

　　陈禹终于在截止期限之前受到来自伦敦的邮件，似乎对面也是压着线提交，仿佛并不在意这幢生意一般。陈禹小声交了季印一声，告知伦敦的心理诊所The Larkspur已经发来邮件。

　　季印睁开眼，几乎是同时接过了陈禹手中的平板。
　　季印揉了揉眉心，打开这封来自伦敦的邮件。内容简单明了，最值得关注的只有一句话——项目建议由核心团队接手：The Larkspur团队正式确认——首席心理咨询师Lois wen确认正式参与项目评估流程，带队为期三个月入驻季氏集团。

　　外面的天色很黑，车窗外的霓虹灯光一半打在季印的侧脸，他遥遥望着窗外，眼睛一半是亮的，另一半沉浸在黑暗里。

　　打开附件合同，季印直接翻阅至最后一页——看到了温雪宁的签名。不只有她的签名，还有那个男人的名字，很清楚。

　　季印重新看了一遍合同，看完没有回复。
　　只是按了黑屏。

　　不起眼的一封邮件，像所有事情还没开始，但是他知道已经开始了。
　　她或许不知道是自己，可是却明晃晃在试探。

　　只是初步确定意向的邮件，却发来最终版合同，甚至连名字都签上了。
　　季印了解温雪宁，她大概会纠结但是最后也会冷酷的看待季印这个人，公事公办地最后也会说服自己——“他不会这么做。”
　　他大概能够想象她轻蹙眉头的样子，他轻轻的笑了下。

　　季印知道这就是问题所在，她总是分得清楚事实和理由。

　　季印将平板递给陈禹：“明天让法务对接一下，然后具体有些详细的改动，我到时候会标注让他们修改。”

　　季印想着，这次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