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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王爷爷的婚礼(下) 海边的 ...


  •   海边的风比想象的大。苏蔓开了一个小时的车,一路上王爷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他看着树往后跑,看着天空从灰色变成更浅的灰色,看着偶尔飞过的鸟。他的手里一直捧着那束红玫瑰,花刺已经剃干净了,但他的手还是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陈冬至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套深蓝色西装——他昨晚改到凌晨两点,衣长缩短了三厘米,针脚歪歪扭扭,但看不出来。周牧坐在副驾驶,沉默着,但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王爷爷,像在确认他还在。小渔坐在最后排,怀里抱着白纱,白纱叠得很整齐,她一路上都没有松开手。顾怀川坐在林知意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碰,但谁也没有往旁边挪。

      “到了。”苏蔓把车停在海边的一条土路上。王爷爷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顾怀川扶住了他。他站稳了,看着眼前的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气——海腥味,咸的,冷的。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苏蔓。“她在哪儿?”苏蔓指着海边的一块礁石。“她在那儿。她喜欢看海。”这是苏蔓编的。她不知道王爷爷的妻子喜不喜欢海,但她觉得一个人应该在好看的地方被记住。王爷爷点了点头,朝那块礁石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陈冬至跟在他身后,抱着西装。他在礁石前停下来,陈冬至帮他穿上西装,扣子系了两次才系对,领子翻好,红玫瑰别在左胸。小渔跑过去,把白纱披在他肩膀上。白纱很长,拖在地上,风把它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所有人都退到了远处。苏蔓站在车旁边,手捂着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陈冬至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里看着老人的背影,手指按在快门上,但没有按下去。他在等。等那个瞬间。周牧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没有看。他在听。小渔站在苏蔓旁边,手里攥着白纱剩下的一角,攥得很紧。顾怀川站在林知意旁边,两个人并排,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林知意没有动。她看着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背影,看着白纱在海风里飘,看着红玫瑰在左胸上颤。她的嘴角是平的,但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发抖。

      王爷爷站在礁石前,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蔓以为他忘了要说什么。然后他开口了。他没有喊。他说的,声音不大,但海风没有把他的话吹散。

      “老婆子,我来娶你了。”

      他停了一下。

      “穷了一辈子,欠你一个婚礼。今天补上。你穿上白纱了,我看见了。好看,比全村都好看。”

      他伸出手,摸了摸披在肩上的白纱。手指在纱上停了一下,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你收着。下辈子穿着来找我,我一准认出你。”

      他又停了一下。海浪打上来,淹过他的鞋底,他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回头。

      “你走了三年了。我天天找你,天天忘,天天找。我不是故意的,我脑子坏了。但我的心没坏,我心里知道有一个人,我得找着她。找着了,我就安心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牙齿在打战,不知道是冷还是哭。

      “今天我记住了。今天我是自己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挺直了。把白纱从肩上取下来,举过头顶。风把白纱吹成了一面旗,在灰色的天空下,白得刺眼。

      “王秀兰——”

      他喊了。不是大声喊,是用了全部力气的喊。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肺活量已经不大,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凉,但干净。

      “我来娶你了——!”

      最后三个字破了音。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苏蔓蹲在沙滩上,哭了。不是默默地流泪,是哭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小渔蹲下来抱住她,两个人都哭了。陈冬至按下了快门。他拍的不是王爷爷——他拍的是苏蔓蹲在地上哭,和小渔抱着她,和白纱在风里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拍完之后放下相机,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哭,但眼睛红了。周牧抬起头,看着王爷爷的背影。他的嘴唇在动,说了一句没有人听见的话。林知意看见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爸”。他在叫自己的父亲。那个二十年前牺牲在边境的缉毒警察,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此刻他替王爷爷喊了一声“老婆子”,也在替自己喊了一声“爸”。顾怀川伸出手,握住了林知意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两个人的凉握在一起,变成了一点温。林知意没有缩回去。她握住他的手,握了五秒,然后松开。五秒。比拍肩膀长得多。

      王爷爷喊完了。他站在那里,面朝大海,白纱已经放下来了,搭在手臂上。海浪一次又一次打上来,没过他的鞋,退下去,再没过。他没有动。过了很久,苏蔓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王爷爷,我们该回去了。”

      王爷爷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湿的,脸上有泪痕,但他在笑。笑得很好看,牙齿缺了两颗,但笑得像个孩子。

      “我刚才是不是喊了一个名字?”

      “对,你喊了王秀兰。”

      王爷爷点了点头。“她是谁?”

      苏蔓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是你妻子。”

      “我有妻子?”王爷爷看着她,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白纱,看了看胸前的红玫瑰,看了看身上的深蓝色西装。他笑了。“那我今天应该是高兴的日子。走吧,回家。”

      回程的车上,王爷爷靠在后座上,睡着了。白纱还搭在手臂上,红玫瑰的花瓣掉了一片,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翘,在做梦。林知意坐在他旁边,侧过头看着他的睡脸。她想起外婆。外婆也这样睡过——靠在椅子上,嘴角上翘,不知道梦见什么。她不记得外婆的脸了,但她记得那个睡姿。头往左边歪,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王爷爷的睡姿一模一样。头往左边歪,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她不记得外婆了,但外婆的睡姿长在了她的眼睛里,看见别人这样睡,她就认出来了。

      她低下头,翻开备忘录,在膝盖上写:“今天王爷爷在海边喊他妻子的名字。王秀兰。他喊了。他的声音破了,但很好听。苏蔓哭了,小渔哭了,陈冬至眼睛红了,周牧叫了一声‘爸’。顾怀川握了我的手,五秒,凉的,后来变成温的了。”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方。然后她写了五个字,写得很慢——“今天,我好像有点开心。”她写完,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她不记得上一次写“开心”是什么时候。也许从来没写过。但她今天写了。因为一个八十岁的老人站在海边,用他剩下的最后一点记忆,喊出了一个名字。那声音被海风带走了,但它来过。

      她合上备忘录,放进外套口袋。转过头,发现顾怀川在看她。目光碰在一起,这一次她没有移开。她看着他头顶的雪花。今天雪花下落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点——不,不是下落,是上升。雪花在往上升,很慢,但确实是在上升。她的太阳穴没有疼。她看了很久,看到雪花上升了一厘米。

      “你的雪花在往上走。”她说。

      “嗯。”

      “什么意思?”

      顾怀川想了想。“也许是时间开始走了。也许是等你开始开心的时候,我的时间才开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前排的陈冬至在翻相机里的照片,苏蔓在开车,周牧在看窗外,小渔在打瞌睡。没有人听见。但林知意听见了。她把灰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的嘴角。嘴角在上挑,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车开回当铺门口。王爷爷醒了,他下车的时候腿不软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他站在当铺门口,把手里的白纱叠好,递给小渔。“小姑娘,帮我还给那个小姑娘。”他指苏蔓。苏蔓走过来。“王爷爷,白纱送给你。”王爷爷摇头。“我用完了。还给她。下次别人结婚还能用。”苏蔓接过白纱,白纱上沾着海沙和玫瑰花瓣,还有一点王爷爷手心的汗。她把白纱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王爷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今天这一天,是我自己的。”

      然后他走了。背挺得比来时直。白纱不在了,红玫瑰也不在了,但他的手一直放在左胸上,放在别过红玫瑰的位置。也许那里还留着一根刺。也许没有刺,只是习惯了。

      林知意站在当铺门口,看着王爷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顾怀川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所有人都站在她身后——苏蔓、周牧、陈冬至、小渔。没有人在前面,所有人都在后面。她不是一个人在守当铺了。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过。只是她忘了。她低下头,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灰围巾。豆浆的味道淡了,但海风的味道还在,咸的,腥的,干净的。她转身走进当铺,坐回柜台后面,翻开账本,在“王爷爷”那一页写了最后一行字:“他说‘今天是我自己的’。我写了‘今天好像有点开心’。外婆,你看到了吗?我开心了。”她放下笔,把账本合上,锁进抽屉。抬起头,看见顾怀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没有书。他只是在看她。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躲。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记忆墙上,照在外婆的小账本上,照在沈晚还没来写的那本空白账本上。光斑移呀移,移到林知意的脸上,她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了浅棕色,透明的,像一颗玻璃珠子。里面有光,有影,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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