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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王爷爷的婚礼(上)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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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爷是苏蔓带来的。那天下午,苏蔓推开门,身后跟着一个老人。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裤子挽了两道边,脚上一双老布鞋,鞋头磨出了毛边。他的头顶——林知意看了一眼——不是数字。是一个问号。灰色的,悬在头顶,不闪不动,像一团没有散开的雾。但和沈晚的问号不一样。沈晚的问号是“不知道未来”,这个老人的问号是“不知道过去”。林知意的太阳穴刺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看向苏蔓。
“王爷爷,”苏蔓说,“八十岁。他每天来我咖啡馆喝咖啡,但每次来都像第一次,不记得我名字,不记得路,不记得自己吃过饭没。”苏蔓的声音低了。“阿尔茨海默症。他妻子走了三年了,他每天都问‘我老婆子呢’,然后别人告诉他走了,他就哭,哭完忘了,第二天又问。”王爷爷站在柜台前,笑眯眯的,看着林知意,像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小姑娘,你这儿卖什么?”他问。林知意没有纠正他。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卖热水的,不要钱。”王爷爷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烫了一下,但他没吭声,继续喝,小口小口的。
苏蔓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现金。不多,几千块。“王爷爷说这是他全部积蓄,他想换一天。他想用这些钱,换一天记住他妻子。”林知意看着那叠钱,又看着王爷爷。老人正低头喝水,银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手背上的老年斑像地图上散落的岛屿。他抿了一口水,抬头冲林知意笑了一下,牙齿缺了两颗。
林知意没有接那叠钱。她把布包推回去,说了一句:“不用钱。”
苏蔓愣住了。王爷爷也愣住了,但他是慢半拍的那种愣,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不要钱?那你要啥?”林知意看着他,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欠你妻子一个婚礼。”王爷爷的手停住了。水杯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一点,滴在柜台上。他没有擦,看着那滴水,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年轻时穷,只扯了证,没办婚礼。她跟我苦了一辈子,走的时候我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给她。”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想在她坟前补一个。穿西装,戴花,对着她的照片说一句——‘老婆子,我来娶你了。’”
苏蔓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明信片。
林知意没有红眼睛。她低下头,翻开账本,写下一行字:“王爷爷,八十岁,阿尔茨海默症,妻子走了三年。头顶问号。想办一场婚礼,在她坟前。”她放下笔,抬起头。“三天后,海边。你穿西装,她穿白纱。”王爷爷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很久没有亮过的灯芯突然跳了一下。“白纱?她都走了……”林知意说:“她看得见。”
当铺里安静了。苏蔓吸了一下鼻子,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陈冬至!你去借西装!深蓝色的!肩宽不要太大!……周牧!你去买花!红玫瑰!一大束!别买蔫的!……小渔!你在哪?回来的时候带几卷白纱!”王爷爷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捧着那杯凉了的水,看着当铺里所有人因为他而忙起来。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林知意看见他的口型——他说的是“谢谢”。两个字,无声地,说了好几遍。她没有告诉他不用谢。因为她知道,明天他就会忘记今天的事,忘记有人帮他借西装、买花、张罗婚礼。但婚礼那天,当他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红玫瑰、捧着白纱站在海边的时候,他会记得。哪怕只记得一天。那就够了。
傍晚,所有人都回来了。陈冬至抱着一套深蓝色西装,肩宽刚好,衣长长了点,他说“我晚上改”。周牧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花刺已经剃掉了,但他的手上有两道伤口,是剃刺的时候划的。小渔从后屋抱出一卷白纱,是苏蔓让她从网上买的,快递刚到,还带着塑料包装的味道。苏蔓把白纱展开,抖了抖,搭在椅子上。“明天我开车。周牧坐副驾驶,陈冬至坐后面,王爷爷坐中间。小渔,你在家看店。”小渔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想去”,但没说出来。林知意看了她一眼。“你也去。当铺关一天门。”小渔的眼睛亮了。
顾怀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看见一屋子人忙来忙去,没有问为什么。他走到林知意旁边,把保温袋放在柜台上。“今天加了一点蜂蜜。”林知意喝了一口,甜的,比平时甜。“多了。”她说。“明天海边风大,甜一点扛冻。”他说。林知意看着他。“你也去?”“你让我去我就去。”他说。当铺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苏蔓低头假装叠白纱,陈冬至低头假装改西装,周牧低头假装擦手上的伤口,小渔低头假装整理账本。林知意端着豆浆杯,没有看他。但她说了两个字:“去吧。”
顾怀川坐回窗边的椅子,拿起书。书还是那本建筑书,书签从第七章移到了第十章,但他今天一页都没有翻。他看着书,书上的字一个都没进眼睛。他在等三天后。林知意在柜台后面写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三天后去海边。王爷爷的婚礼。苏蔓开车,周牧买花,陈冬至改西装,小渔带白纱。顾怀川也去。他说‘你让我去我就去’。我说‘去吧’。我今天没有叫他‘顾怀川’,我叫的是‘去吧’。”她写完,合上备忘录,锁进暗格。抬起头,发现王爷爷还坐在椅子上,没有走。他靠在那里,睡着了。嘴角带着一点口水,银白的头发在煤油灯下像碎银子。苏蔓找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他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老婆子,别闹。”苏蔓的手停在他肩膀上,眼眶红了。她没有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他,像拍一个孩子。
林知意看着这一幕,低下头,在账本上又写了一行字:“他睡着了。梦到她了。他说‘老婆子,别闹’。他不记得她的脸了。但他记得她爱闹。”她放下笔,吹灭煤油灯。当铺里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照着王爷爷的脸。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在笑。梦里有人闹他。他笑得很开心。八十岁了,笑起来和二十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