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未来》理想瓜

8、chapter 8 游说

　　珍妮纺织机被发明以后，纺织工织布纺纱的技能退出人类的劳动交易市场。

　　同样的，人工智能和机器人被发明以后，人类以文字、画面、声音为基本符号的技能都不再值钱。

　　人们不再为产品的物理成本而进行溢价消费，反倒是以历史、文化、工艺、稀缺、身份象征为卖点的奢侈品品牌和IP，在漫长的时间中愈发昂贵。

　　所以刘漂觉得挺讽刺的。

　　“这个时代，没有人会画画。即便会，也仅仅只是业余兴趣。因为以画画这项技能为基础的产品，早就交由高度自动化的AI和机器人进行生产了。

　　“你要是还记得，就千万不要说出让我直接上市集下单这种话。你是手艺人，那些人看重的是你的设计，他们是不会允许自己使用那些毫无文化价值的流水线工业品的。

　　“你要是记恨我当年压价，甚至找人取代你这件事，我可以跟你道歉，给予你经济补偿。可扪心自问，要不是我当年压价，让你身体寿命到了还没存够钱在云端睡了70年，你那些面具价格能翻这么多倍？你老实说，你重生以后，以前在我这亏的钱，也已经回水得差不多了吧？”

　　立麟喋喋不休，刘漂只觉得吵闹。

　　“不要。”她语气不变，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因为她清楚知道自己还有事要做，没空顾及别人。

　　立麟喉咙都说干了，坐在沙发上，有些欲哭无泪：“就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吗？”

　　“没有。”

　　“你这是要逼死我。”

　　一口大锅甩过来，刘漂侧身就躲：“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那么有钱，AND这么大一家公司，是你自己非要在我这棵树上吊死，我可一点没想让你死。我就不信了，这世界那么大，真就只有我一个人会设计面具。”

　　立麟咆哮：“那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不就是个面具，在上面涂涂抹抹画画，在装饰点东西，不就完了么，谁做不是做？不信你把你拖鞋脱了，智子能当场给你做出来成千上万个。”

　　“成千上万个……”立麟无语到了极点，“你当我到你这来批发的是吗？那些流水线出来的破烂要真能用我犯得着来这求你？”

　　“你求我也没用，反正我不会接的。”

　　“那你授权，我让Ananke解析，重新生成设计。”

　　刘漂笑了：“要能这么干，我早就这么干了，还费那些个脑子。”

　　是的，如果时间能够倒退，他们仍身处人工智能时代，那个时候AI还是人类智力的顶尖水平，这方法或许还可以。

　　可现在是人机智能时代，人类能力在AI和脑机技术的加持下断层式上涨，想依靠机器来生产人类所产出的高精尖产品，基本是不可能。

　　“AI设计出来的产品，AI会知道。而AI知道的瞬间，它就已经和市集上那些批发的没有区别。”

　　她淡淡地说，他却做不到心平气和地听。

　　看他甩了一只拖鞋出去，那只鞋转眼就成了小孩般大小的样子，径直走向了刘漂家的厨房，轻车熟路地找出一只杯子装了杯水拿过来给他。

　　立麟仰头便喝光了，心急如焚，却无济于事。

　　临走的时候人都已经出门了，还又折返，趴门上挣扎道：“你这人怎么就这么自私，认识这么多年一点情面也不给？”

　　刘漂看着他，那双圆润且灵的荔枝眼里透出了些许淡淡的失望，而后冷笑了一声：“你说我自私？”

　　“我这天都快要塌了，你搭把手的事情说什么都不肯……”

　　“你进门到现在一直在讲……”刘漂不耐烦地打断道，可看他那一脸无语的样子，又突然意识到他无关紧要，可话已经到了嘴边，能删掉的就只有情绪，“你一直在讲你的事情，至于我……我为什么连搭把手都不愿意？

　　“我失忆了老板，我手都断了我怎么搭把手？”

　　门外忽的响起一声雷响，竟真的是清明快到了。

　　刘漂叹了口气，起身去把门关上了。

　　雨没过多久就下了下来，整个世界瞬间变得阴郁起来。

　　刘漂想起立麟说的Antigone——通过卸下科技对人类的武装，来让人回忆起死亡的恐惧，从而让人通过努力工作来避免死亡的活动与仪式……

　　意识数据里找不到具体的画面，可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清明清明，气不清景不明，原本传统的追思旧人，现也演变成了另一种围绕死亡的狂欢。

　　人间……却再不见死亡。

　　倒是没想过，立麟第二天还会来，依旧帅气，换了身衣物，但最大的改变，是手里多了束鲜花。

　　淡黄色的花球没有花瓣，却在空气中飘来一阵荔枝清香。

　　他把花怼到她跟前，像是怕她把门关上一样。

　　刘漂有些无奈，但还是给他开了门，那束花却仍停留在他手中。

　　待进屋坐下，智子负责去把花安置好，他负责开启对她的游说。

　　“你失忆的事情我查过了，数据上显示你没有问题。”

　　刘漂抱着臂闭着眼含糊的点头，发出“嗯嗯”的声音。

　　立麟见她这样敷衍，干脆把她整个人扭转了过来面对他：“所以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哪里不舒服，有的话你赶紧说。”

　　刘漂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说了你也不信啊，那还说个屁啊！”

　　立麟没放开，但也没放弃，指尖仍在用力。

　　刘漂的建木是关着的，受不了有建木加持状态下他的按压，扭动着身子挣开了他的束缚。

　　她不知道这样形容他能不能明白：“你还记得，建木没面世之前，你是怎么学习的吗？”

　　“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怎样？”

　　“如果你还记得……那种只是知道，甚至能理解，可直到有一天亲身经历，顿悟，然后豁然开朗，才明白其实那个瞬间，我才是真正的学会。我现在的状态，就很像那种只是知道，理解，但我能感觉到，我根本没想起来的状态。你能理解吗？”

　　立麟茫然地摇了摇头：“这对你做面具有什么影响吗？”

　　刘漂挠了挠头，一脸痛苦，明知道解释不解释结果都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得在这跟他解释。

　　可最终还是开了口：“你觉得我做的面具，为什么Ananke做不出来？”

　　“Ananke的优势在于解答，但不在创造。”

　　刘漂点头：“人工智能时代，人类身体里没有建木，脑子没有AI的辅助加持，算力不如AI，所以AI是有优势的。可现在人的身体里有了建木，算力与AI持平以后，Ananke就只是一个图书馆或者资料库了。而创造，是基于资料库，但不存在于资料库。那不在资料库里头，在哪里？”

　　“联想、直觉、情感和经验。”

　　“我能给你邀请的每一位客人，做出来超越他们身份和审美的面具，但Ananke不能，因为它即便在这些人的脑子里，每天和这些人共处，它最多也只能做出来符合。因为它的创作里没有我，不是单纯的我，而是我对不同的人所形成的我。”

　　“可你现在连单纯的你也想不起来，所以更别说你对这些人所形成的不同的你……”

　　“所以我做不出来，明白了吗，我的老板！”

　　立麟明白了，肩膀瞬间耷拉了下来，像条沮丧的大狗，眉眼也跟着垂了下来。

　　刘漂却一脸轻松，全然不觉得有什么的样子。

　　她转身看向沙发对面，那里是单向透明阻隔，能看得见外头的雨，却漏不进任何一丝多余的光。

　　她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又不是天塌了。就算天塌了又怎样，反正又不会死。

　　真是个完美的世界。

　　立麟却沉默了很久，呆呆地坐着很久都没动。

　　许久，才听见他的声音越过雨声：“就不能强行记住吗？”

　　“什么强行记住？”刘漂问。

　　“大脑的遗忘是有规律的，所以记忆也是。反正意识数据你是知道的，你只要在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五天，第八天反复想起，第16天，是不是就能迎来你说的那个顿悟的，内化的瞬间？”

　　刘漂知道，这是Ananke给他的答案，或者说，是选择。

　　可她知道这个选择不是正确答案。

　　她摇了摇头：“重复是没有用的。”

　　“那怎样有用？”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含糊不清，“你是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刘漂“嗯”了一声，不带一丝留恋。

　　“什么打算？”

　　“你知道要让一杯凉掉的咖啡重新热起来要怎么办吗？”

　　答案理所当然得让立麟有些不自信：“加热它？”

　　刘漂笑了，实在是很难把眼前这个人跟AND的大老板联想到一起，总觉得那样的人应该是杀伐果断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可可爱爱的。

　　“我想去看看，到处去走走。”她说。

　　重新加热的咖啡，注入的热量也不是咖啡耗散进空气中的热量。所以继续过着原有的生活，她耗散的意义也不会重新回到她的生命里。

　　可她不是咖啡，人非纯粹物理存在，生命里存在着一个客观上并不存在的黑箱。

　　但只要她想要伸手去摸，就一定能伸进去。

　　“说不定看着看着，走着走着，就想起来了。”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炽热，可直到温度散去，刘漂也浑然不觉，只听见他微凉的嗓音，带着如雨般的阴郁：“那我怎么办？”

　　刘漂突然就好奇起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原本垂着眸的立麟立马抬眼看她，无声地应允了。

　　“这个活动……不做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