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是铲屎官！》鹤梦重

74、新的浪潮 不想再做他

　　树枝层层叠叠。

　　透过树缝远远地站着黑压压一片人，他们齐齐振臂高呼：“杀狗贼！夺天下！替天行道！匡扶正统！”

　　怒声阵阵如滔滔巨浪卷来，激得心里翻腾动荡。

　　张安澜停下脚步，拨开树丛仔细往外看。

　　但见岳韫桢站在最高处的巨石上，眼神微垂，举起手臂神色肃穆，像一只睥睨天下欲要展翅高飞的凤凰。她左边矗立着林渡河，右边倚靠着柔白面容的黎若筠，而下方的流民围拢齐聚，拧成了一只蛰伏的巨龙，昂首呼喊间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动。

　　“哇，桢儿姐姐受天庇佑，她不瘸腿了！好多人投靠她！”身后的小山看得眼里冒光，跺脚举手也跟着喊：“杀狗官！夺天下！跟着公主打狗官，以后就不用躲在这山寨里，受那赋税杀猫的苦！”

　　他激动地往前跑，拽了拽张安澜的衣角道：“漂亮哥哥，我也要加入桢儿姐姐的队伍，你要不要一起？”

　　“我……”张安澜垂眸，看到高处被流民拥簇、闪闪发光的岳韫桢，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了一丝胆怯，就像即将靠近悬崖边，看到下方深不见底的崖，慢慢缩回了脚。

　　她找宁乐干什么？找宁乐要个说法？要什么说法？背信弃义？私毁合作？事情已成定局，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她顿住步伐，摇摇头道：“小山，你先去吧。我再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一般不会有结果。

　　小山却拉起她衣摆笑着道：“好呀，漂亮哥哥，考虑好了一定要和我说哦！”他蹦跳着加入了时代的浪潮里，像滴水融入大海直至背影消失不见。

　　张安澜缓缓背过身，靠在树干上，耳畔是潮水巨浪的铿锵声响，泪水鼓出眼睛。

　　她捂住脸无声颤动着肩膀。

　　此时此刻，她就像在海浪里一只犹豫不定的舟，一个披了他人外皮的孤魂，什么事都无法随心所欲。如果换作以前，她定会嚯出一切撸起袖子就干。可是……她现在是陆尧，她没法……没法让这副身躯卷进生死不由己的浪潮里。

　　“安澜……”陆尧伸出柔软猫掌压在张安澜的手背上，“宁乐那家伙不合作也罢。她所要掀起的风浪过于危险，没必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陆尧，你，你不懂……”张安澜红着眼睛，微俯起身子，心里忽长出一个想法：若是从未遇见陆尧就好了。是啊，若从未遇见，或许事情不会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为什么？”她终究问了出来，“陆尧，你为什么……要像绳子一样牢牢绑住我？”

　　陆尧从未想到张安澜会问出这样的疑惑，心慌起来，如蝴蝶乱飞。他怔怔看向张安澜，那张脸很陌生，脸上铺着一层水光，他心揪得发疼，缓缓张口喵呜：“我……因为我不想看着你白白去送死……”

　　因为他知道将来张安澜会死，他不想看到、也不允许她死。重活一世，他定要牢牢抓住张安澜，用自己的一切保护好她。

　　这些话转了一圈被陆尧默默吞入腹中，眼里泛光，只怔瞧着对方。

　　“你就这么希望我死？”张安澜舔了嘴角的咸珠子吞入腹，扯开嘴角莫名其妙笑出声，“陆尧，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保护好你的身躯。”

　　笑容却像在哭。

　　“陆尧，我真的不想再当你了……”

　　声音很轻，没入风中。

　　她抱起陆尧揉着猫脑袋，抬步缓缓离开。

　　没走几步，眼前“嗖”地飞来道寒光。

　　她旋身凛目，只见修长的身影在树丛里一闪而过，是落尘！她又扭过头看到粗数干上插着一根两指长的黑箭，箭矢尽头悬坠一块白布。

　　她快步走近捏住布角一扯取下白布，摊开一看，布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山道，山道两旁树石林立，小溪蜿蜒，直至十字岔口处，靠近山坳旁特地用重墨画了三棵成角合围的树，树叶尖锐形似青松。

　　这是一张地图。

　　张安澜抿起嘴，目光越过树丛和人群，落到高台上的岳韫桢。她正举手而立，风声猎猎扬起墨发，等转过眼的时候，视线仿佛穿透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她看到了张安澜。

　　嘴角噙着冷笑，眼睛淡漠似一山不化的积雪。

　　张安澜迅速低下头，捏紧了白布一角，心思繁杂。

　　陆尧伸爪勾拉起白布，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布背面有字。”

　　“有字？”张安澜翻过布，左看右看，在布中央偏左的地方发现了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写道：“十日后，落松坡”。

　　“落松坡？”她又翻过布，看到上面画着的地图，顿时了然，看来十日后宁乐公主要有一番大动作。可是……为什么偏偏让落尘将地图暗中给她？难道还在邀请她合作？

　　她想不明白，叠好白布塞进袖袋，取下黑箭匆匆往回走。

　　她拧眉奇怪：“陆尧，你说这宁乐到底什么意思？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有了别人的助力还在乎我这人的想法？”

　　“安澜 ，你莫要被假象蒙蔽双眼。”陆尧的猫脸皱成块树皮，他扬爪摇摆，“宁乐重利不重情，她或许是想借你之势坐收渔翁之利。”

　　“借我之势？”张安澜冷笑，“现在的我有什么势？”

　　“安澜，你莫要妄自菲薄。”陆尧拍拍张安澜的脸，“你拳脚功夫出色，能知猫善用，况且你现在是我，加上身躯里的内力真气，更是锦上添花。若你真想大展拳脚，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用你的脸去干事业？别又招了烂桃花，然后被玲珑阁的人发现把我砍成肉饼。”张安澜白眼，“我不是你，我不会去布什么天罗地网，更不会去笼络人心。陆尧，你看错人了。”

　　“安澜，我……”陆尧只觉得张安澜的心愈飘愈远，明明近在咫尺相互贴近，两人的心却仿佛隔了一道隐秘的深缝，只一触碰，缝隙便裂开去变成一片无法跨越的山。

　　他心慌如狂风卷落叶，前世的张安澜与现世的张安澜逐渐重叠，在眼前恍惚着，就像有一只站在悬崖上的鹰，等着风一起，便要振翅扶摇离去。

　　他不由伸爪抱紧了张安澜的脖颈，头埋起喵呜道：“安澜，我从未想过要你变成我，我只想，只想……”

　　“只想什么？想让我不妄自菲薄，又要将我牢牢护在身边？呵，你们可真奇怪，定要我像风筝一样，予根线让我高飞，可主动权最后不还是在你们手中？”张安澜揉着发疼的额头，她知道陆尧为她好，也不该用话呛他，可她就是忍不住。

　　好像身体里有个人挤着推着长出了新的意识，艰难地破土发芽，沿着笼子蔓延铺天盖地。

　　她想到了梦里的那个自己，坚韧、刚烈，如火般熊熊燃烧。

　　自己想成为什么样，从来不是他人挥挥手、动动口就能决定的。就像眼前这条连绵不断的路，怎么走、通往哪里，都是自己说了算。

　　一直紧紧罩住思绪的雾渐渐散去，那个曾经努力融入他人圈层的女孩奔着跑着，终于跑出了生活为她织成的密网。天色放晴，云层里洒下金辉万丈，她沿着路向前走，影子被抛在了身后。

　　“安澜，我……”陆尧贴住张安澜的脸，低声呢喃：“你要信我，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陆尧，我信。”张安澜点头，心湖里飘摇的波澜慢慢停下，她揉揉陆尧的头，抿嘴不再多说。

　　踏光走着，忽闻尖细的喊叫声，刺得山风摇动、树叶震颤。

　　“是小夜玄的声音！”张安澜拽紧了手中黑箭，脚尖使力在地上一点，身形如溜轻烟蹿出去，眨眼飞到了小夜玄屋子跟前。

　　两道身影从眼前如星闪过。

　　她定睛一瞧，一道胖影不是小夜玄还是谁？！

　　脚步微顿，急速投出手中的箭，却落了个空。

　　转身提步跟上，刚至拐角，正见小夜玄扭着胖身子一头结结实实撞在粗木干上，捂住发红的额头，半弓起身子“哎哟哎哟”呻吟着，树上刚爆出的叶子被震得一颤一颤。

　　“小夜玄！”张安澜几步并一步跨过去，伸手稳稳扶住小夜玄的胳膊，又拉过摇晃的后腰揽进怀中，轻轻擦拭小夜玄坠下的眼泪，柔声哄道：“没事，没事，不哭，不哭。”

　　“安澜，这猫占据你身体那么久，该学会当人了。”陆尧冷声喵呜。

　　张安澜没有理会陆尧，扬长脖子往前张望。

　　前方春林深深，日光斜透，就这么一耽搁，另外那道身影早就不见踪影。

　　她拧眉问：“小夜玄，发生了何事？”

　　“坏人，坏人！”小夜玄哭得眼睛通红，手指着前方颤巍巍道，“抓我，抓我，难吃，难吃……”

　　话语颠三倒四，张安澜听得如坠云雾。她抱起陆尧塞给小夜玄道：“陆尧，你和小夜玄沟通，我去前面追，看能不能追上黑影。”

　　说完她提气顿步，身子腾空一跃，霎时拔高数尺，如飞燕在林中轻盈穿梭。到了密林边缘，半空又传来几声粗粝的哑叫，声音凄厉，一声叠着一声。

　　仔细听去，竟是在喊：“救命！救命！要死鸟了！要死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