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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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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房内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檀香,与外间的喧嚣隔开。透过雕花窗,可以看见楼下大堂的舞台和部分雅座。
十九心有余悸地关上门,拍着胸口:
“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怎么碰上顾侍郎了!将军,咱们……咱们要不换个地方?”
萧迟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他摇了摇头:“不必。”
来都来了,现在走,倒显得他怕了顾昭似的。虽然他确实不想与顾昭在这种地方再有牵扯。
很快,包厢门被轻轻叩响。龟公带着一串打扮得花枝招展、香气扑鼻的姑娘鱼贯而入,足足有七八个,在房中站成一排,个个巧笑倩兮,美目流转,对着萧迟和十九盈盈下拜。
“二位爷,姑娘们到了。都是咱们阁里最懂事的,唱曲、跳舞、陪酒、说话,样样在行。爷您瞧瞧,可有中意的?”龟公笑眯眯地介绍。
萧迟何曾见过这种阵仗?眼前一片姹紫嫣红,脂粉香气浓得他几乎要打喷嚏。那些姑娘的目光大胆地落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他手足无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觉得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夺门而逃。
十九倒是坦然的目光在一排姑娘脸上身上扫过,嘿嘿一笑指着其中两个容貌最艳丽、身材最丰腴的
“你,还有你,过来陪爷。”那两个姑娘娇笑着应了,扭着腰肢便坐到了十九身边,一左一右,立刻斟酒布菜,软语温存。
“将军,您也别客气,挑一个顺眼的。”十九左拥右抱,对萧迟挤眉弄眼。
“喜欢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活泼的文静的?只管说!”
萧迟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目光在那排姑娘脸上匆匆扫过,只觉得都差不多,浓妆艳抹,看久了甚至有些脸盲。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最边上一个个子稍矮、容貌只能算清秀的姑娘上,那姑娘穿着藕荷色衣裙。一直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安静。
“就……就她吧。”
萧迟指向那个安静的姑娘。
那藕荷色衣裙的姑娘似乎愣了一下,才款步上前对着萧迟福了一福,声音细细的:
“奴家阿菱,见过公子。”然后慢慢走到萧迟身侧的空位上,小心翼翼地坐下。
十九大笑:“将军你确定?阿菱姑娘是清倌人,唱得一嗓子好昆曲,性子也静,不吵人但挺没趣的,阿菱,好好伺候我兄弟!”
阿菱低声应了,拿起酒壶为萧迟斟酒。她的动作很轻,与十九身边那两个热情似火的姑娘截然不同。
萧迟僵硬地接过酒杯,指尖不小心碰到阿菱冰凉的玉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酒液都洒出来一些。
阿菱歌连忙拿出帕子要替他擦拭,萧迟更慌了,连声道:“不用,我自己来。”
十九看在眼里笑得前仰后合:“将军,您放松点!来了这儿就是寻开心的,别绷着!来,喝酒喝酒!”
萧迟只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带来一阵灼烧感,却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阿菱又替他斟上,这次他没再碰洒。
十九和两个姑娘调笑着,行着酒令,气氛热烈。阿菱则安静地坐在萧迟身边,偶尔替他布菜,更多的时候只是低着头,或是看着楼下舞台上的表演。
萧迟渐渐也放松了些,虽然依旧不习惯这种场合,但至少不再像刚进来时那般僵硬如木石。
他听着阿菱歌偶尔低声介绍两句台上的曲目,或是回答他简单的问题,声音细软,倒也讨人喜欢。
酒过三巡,十九凑到萧迟耳边,带着酒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嘿嘿笑。
“将军,感觉如何?这阿菱姑娘不错吧?性子静,不缠人。我跟您说,在这儿,只要银子给够了,别说听曲陪酒,就是……春宵一度,也不是不可以,可惜阿菱没有这个服务。但您要是……嘿嘿,有那个意思,有和她一个类型的,兄弟我帮您安排?”
萧迟刚刚放松些许的身体瞬间又绷紧了,脸腾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血。萧迟猛地推开十九,又羞又怒:“胡说什么!”
十九被他推得晃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哎哟,将军您还害臊了!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这年纪,这身份,早就该……”
萧迟厉声打断他,胸口起伏又气又窘。他简直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眼睛往哪里看,只觉得这包厢里的空气都变得滚烫而污浊。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我……我去透透气。”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包厢门冲了出去。
留下十九哈哈大笑,还有在身后愕然的阿菱姑娘。
走廊里安静些,空气也清凉些。萧迟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阵翻江倒海的窘迫和烦躁。他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心中一片混乱。
这就是十九说的好地方?这就是所谓的及时行乐?
他只觉得荒谬,可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虚。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他。
萧迟猛地抬头。
顾昭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月白锦袍在廊下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凤眸翻涌着冰冷的怒火。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萧迟,看着他那张因羞窘而泛红更显鲜活生动的脸,看着他那双带着茫然的眼睛。
然后顾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切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萧迟,谁给你的胆子……来这种地方?”
顾昭这句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萧迟那根早已绷到极致的神经。
羞恼,愤怒,连日来被骚扰的屈辱,还有此刻被顾昭撞破丑事、对方还那种理所当然“捉奸”般的口吻质问……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如同沸腾的岩浆,终于冲破了冰封的表面。
萧迟猛地挺直了脊背,气笑了。
他抬起头迎上顾昭那双翻涌着怒火的凤眸,嘴角竟扯起一个带着浓浓讥诮的弧度。
“顾侍郎,”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碎冰相击,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萧某来何处,做什么,似乎……轮不到顾侍郎过问。”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顾昭那张阴沉得可怕的脸上扫过,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一字一句道:
“自然是来……春宵一度,寻欢作乐的。顾侍郎能来,萧某为何不能来?还是说,这软红阁,是顾侍郎开的产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春宵一度?”顾昭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压低,突然轻柔起来。
“寻欢作乐?宝贝,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自然知道。”
萧迟下巴微扬,眼中是豁出去的决绝,“萧某年已二十有四,尚未娶妻,来此……破个身,体验一下男女之事,有何不可?难道还要向顾侍郎报备不成?”
“破身?体验?”
顾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萧迟,两人之间瞬间仅剩寸许距离,
顾昭身上那股清冽的沉水香混着酒气强势地笼罩下来。
“萧迟,你当我是什么?儿戏吗?还是你以为,随便找个女人,就能让我放弃?”
“不劳顾侍郎费心。”萧迟毫不退让,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露出脖脆弱的脖颈,眼神却依旧冰冷。
“萧某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顾侍郎请自便,莫要坏了萧某的……雅兴。”
说完,他不再看顾昭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猛地转身一把推开三号房的门,闪身进去。又“砰”地一声狠狠将门关上,震得门框都嗡嗡作响。
门内十九正左拥右抱喝得满面红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他怀里两个姑娘也娇呼出声。
“将、将军?”
十九看着脸色比出去时更黑的萧迟,有些摸不着头脑,“您这是……怎么了?外头谁啊?”
萧迟没理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那壶酒对着壶嘴就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也灼烧着他混乱的头脑。
“没事。”
放下酒壶,抬手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银袋,看也没看直接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十九,”萧迟抬起眼看向还在发懵的下属。
“这银子,你拿着。今晚,我不回去了。你也别回去了。就在这儿,接着喝,接着玩。”
十九愣住了,看看桌上那袋明显分量不轻的银子,又看看萧迟那副不似作伪的神情,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将军这是……来真的?真要破身?刚才不还羞得跟个大姑娘似的吗?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变了个人?
但银子是真的,而且有人买单了,十九没想那么多,迅速转化为一种“我懂我懂”的暧昧笑容,嘿嘿笑。
“将军英明!早该如此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嘛!来来来,阿菱姑娘,快,给将军满上!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身边两个姑娘使眼色。那两个姑娘也是人精,立刻娇笑着重新活跃气氛,又是斟酒,又是布菜,说着俏皮话。阿菱也默默地为萧迟重新斟满了酒杯。
萧迟没再说话,只是沉默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浇灭心头那团邪火的冰水,或是能让他暂时忘却一切烦恼的毒药。
十九见状,也放开了,和两个姑娘划拳行令,嬉笑打闹,上下齐手,包厢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甚至比之前更加喧嚣。丝竹声,娇笑声,劝酒声,混作一团。
萧迟就在这片喧嚣中,沉默地灌着自己。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
身体的燥热和头脑的混沌交织在一起,让他有种飘忽的不真实感。那些烦心事——皇帝的猜忌,朝臣的冷眼,姐姐的处境,北境的军饷,还有顾昭那令人作呕的纠缠……
似乎都渐渐远去了,被这浓烈的酒意暂时隔绝,像是蒙上了雾,灰蒙蒙的,一切转起来,又落不下。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十九和姑娘们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胃里翻江倒海,头痛欲裂。
“将、将军?您醉了?”
十九摇晃晃地凑过来,大着舌头问。
萧迟想摇头,却发现头重得厉害,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我让阿歌姑娘扶您去、去房间休息?去陪你一晚上?”
十九拍了拍身边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藕荷色身影。
阿菱愣了一下,刚想解释自己是清管人,但看着白花花沉甸甸的银袋又沉默了。过了一会,阿菱站起身走到萧迟身边。“公子,可要奴家扶您去歇息?”
萧迟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她一眼。女子清秀的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有些模糊。他心中那点残留的理智在挣扎,后悔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他在干什么?他真的要在这里,和一个陌生的女子,度过荒唐的一夜吗?父亲会询问他这样吗?他未来的媳妇会希望他这样吗?
可是,酒精麻痹了神经,也冲垮了堤防。更重要的是,那股与顾昭近乎自毁的冲动仍在作祟。他都已经把话说出去了,银子也扔了,现在退缩,岂不是更像个笑话?
“……好。”
阿菱便便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一只胳膊。萧迟借力站起身,脚下却是一软,差点栽倒,被阿菱歌用瘦弱的肩膀勉强撑住。两人踉踉跄跄地朝包厢外走去。
心大的十九在身后挥着手,醉醺醺地喊:“将军……好、好休息!明天见!”
走廊里比包厢安静许多,只有远处其他房间隐约传来的嬉闹声。
萧迟大半重量都压在阿菱身上,女孩走得有些吃力,额角渗出细汗。却依旧咬着牙,默默扶着他朝厢房区域走去。
他们转过一个拐角,眼看就要走到一排厢房前。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走廊尽头,恰好挡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是顾昭。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或许一直就没离开。廊下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他俊美的侧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凤眸,像两点幽深的寒星,牢牢锁定在几乎半倚在阿菱身上的萧迟身上。
菱歌吓了一跳,扶住萧迟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萧迟也看到了顾昭,混沌的脑子里警铃大作,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