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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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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长安,雪一场接着一场,将这座帝国的心脏包裹在一片华丽的银白之中。街市依旧熙攘,酒肆茶楼依然喧嚣。处处都歌颂着海内承平的盛世华章。可那巍峨宫墙之内,朱门高户之间,涌动的暗流却比这腊月的寒风更为刺骨。
萧迟的日子,越发难过了。
这难,不在明面。他依旧是正四品的金吾卫中郎将,麾下卫卒对他敬畏有加,同僚见面依旧客气拱手,无人敢当面给他难堪。
可那难,就像这冬日里无处不在的寒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所有人都知道,萧迟为何处境艰难。
因为他姓萧。
因为他的父亲萧屹此刻正坐镇北疆,手握重兵将屡屡犯边的突厥铁骑打得节节败退,声威赫赫,在边关军民心中,俨然是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功高,自然震主。
因为他的兄长萧铖,在西北同样战功彪炳,年轻气盛用兵诡奇,短短数年便将原本动荡不安的河西走廊稳了下来,被誉为玉面战神。一门双杰,俱是国之干城,却也俱是悬在帝王心头的利剑。
皇帝怕这柄锋利的双刃剑有朝一日会调转过来,指向他自己。
他更怕,若逼得急了,萧家父子一怒之下,北疆西北同时发难,这运朝的万里江山还能经得起几番折腾?到时候,谁是忠臣,谁是反贼,史书工笔,又由谁来书写?百姓如今将萧家视为护国英雄,若皇帝对萧家动手,天下人心又会如何?
皇帝不能动萧屹,不能动萧铖。至少,在找到足以服众的罪名、或者培养出足以替代他们的将才之前,不能动。
可皇帝动不了老子,动不了兄长,难道还动不了留在京中为质的萧迟吗?难道还动不了那深锁宫闱的萧妃吗?
于是,所有的猜忌、试探、折辱、打压,便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股脑地倾泻在了这对姐弟身上。
宫里的太监朝中的大臣哪个不是揣摩上意见风使舵的人精?皇帝的态度如此明显,他们又岂会不懂?
于是,对萧迟,明面上的恭敬不能少,可私下里,那若有似无的疏远、怠慢,甚至偶尔不小心的刁难,只要不过分,不落人口实,便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
谁让萧小将军,如今是陛下不待见的人呢?踩上一脚,只要踩得巧妙,踩得不露痕迹,或许就能在陛下心里,留下个懂事、会办事的印象。
至于萧妃她的处境,比萧迟好不到哪里去,后宫从来是最势利的地方。那些嫔妃、美人们,却是最善于察言观色。眼见萧妃失宠陛下对她日益冷淡,那些往日里或许还带着几分讨好或忌惮的宫嫔,如今也渐渐变了脸色。
请安时的敷衍,言语间的机锋都成了常态。
最令人心寒的是皇帝的遗忘。曾经一月里总有七八日驾临毓秀宫的恩宠,早已不复存在。如今皇帝怕是连萧妃的样貌都有些模糊了。
这些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到萧迟耳中。每一次听闻,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反复割锯。
他仿佛能看见姐姐在深宫之中,对镜独坐,看着日渐憔悴的容颜,听着窗外其他宫殿传来的隐约笙歌,心中是何等凄楚与绝望。可她却从不在给他的家信中提及半分,每次只问他在外是否安好,嘱咐他保重身体,莫要挂念。
越是如此,萧迟心中便越是灼痛,那股无力感和愤怒,也越是汹涌。他什么都不能做。不能为姐姐争不能为父亲辩,甚至不能对顾昭那越来越放肆的骚扰做出真正有效的反击。他就像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虫,越是挣扎那无形的丝线便缠得越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萧迟愈发沉默。回衙署的路上一路无话,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低气压。赵铁鹰等人跟在他身后,交换着担忧的眼神,却无人敢上前询问。将军眉宇间凝结的寒霜,比这腊月的冰雪更甚。
……
进了值房,萧迟摘下头盔随手扔在桌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任由冰冷的寒风灌入,吹散屋内炭盆带来的些许暖意,也仿佛想吹散心头的郁结。
“将军,”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迟疑。是十九,那个在西市混得如鱼得水消息灵通的“老鼠”。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略带油滑的笑,细细碎碎探头进来。
萧迟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十九蹭进来,关上门凑到萧迟身边,压低声音道:“将军,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咳,”十九清了清嗓子,眼珠子转了转,“属下就是觉得……将军您近来,太苦着自己了。陛下那边……唉,您忠心,您能干,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可这世道,有时候不是光有忠心能干就行的。您看顾侍郎……”
提到顾昭,萧迟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十九没注意,继续道:“顾侍郎那人,是……是那个了点,可人家活得多明白,多潇洒?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陛下面前照样得宠。为啥?因为陛下觉得他……没威胁,好掌控,甚至……还能替陛下办些不好明说的事儿。”
他顿了顿,观察着萧迟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胆子又大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将军,您就是太正,太直,把所有事儿都自己扛着。陛下为什么猜忌萧家?不就是因为大将军和少将军太能打,功太高吗?您在京里,越是表现得无懈可击,越是兢兢业业,陛下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他怕啊,怕萧家上下,从老到小,从里到外,都是铁板一块,都是忠臣良将,那他这个皇帝,夜里还睡得着觉吗?”
萧迟缓缓转过身,看着十九。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了然,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震动。
十九见他听进去了,精神一振,勾肩搭背地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道:“所以啊,将军,有时候,您也得学学……那个,及时行乐,给自己找点‘乐子’,露点无伤大雅的‘把柄’给陛下瞧瞧。让陛下觉得,您也不是那么……完美无缺,不可掌控。您看顾侍郎,好男风,风流成性,贪财……呃,这个可能没有,反正毛病一堆,可陛下用着就是放心!为啥?因为陛下觉得,这样的人,有欲望,有弱点,好拿捏!”
萧迟眉头蹙起,眼中闪过疑惑和一丝不悦。十九这话,听起来像是歪理,让自己堕落露把柄,来换取帝王的放心?
“十九!”刘七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脸色微沉,打断了十九的话,“你胡说什么!这等诛心之言,岂是你能妄议的?我看你是又没钱了,想把将军骗过去吧?”
十九被说中心事吓了一跳,见是刘七娘,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不服软:
“刘大小姐,我这不是替将军着急嘛!你看将军天天皱着个眉,兄弟们看着都心疼!我就是觉得,将军也该出去散散心,松快松快,老这么绷着,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七娘冷冷地看着他:“散心可以,但不是你这种散法。休要再胡言乱语,带坏了将军!将军你别听他歪理,他就是想把你拐过去给他买单!”
“我怎么就带坏了?”
十九梗着脖子,“我就是看将军太闷了,想带他去……去个好地方,开开眼,解解闷!”
他转向萧迟又换上那副谄媚的笑脸,“将军,您信我一次!就今晚!我带您去个地方,保管您去了,什么烦心事都忘了!就当是……体察民情,了解了解这长安城的另一面嘛!”
萧迟看着十九挤眉弄眼极力怂恿的样子,又看看刘七娘不赞同的眼神,心中那潭死水,竟微微泛起一丝波澜,他不是傻子,知道十九说的地方是什么。
但也许是最近太过绝望,被连日来的压抑、屈辱、无力感折磨得近乎麻木的地方,竟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好奇,和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冲动。
去看看也好。就这一次。就当是……透口气。
“什么地方?”
他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
十九眼睛一亮,拍着胸脯保证:“将军放心,绝对是长安城顶顶好的去处!热闹,好玩,保证让您开心!咱们就换上常服,偷偷溜出去,谁也不惊动,玩够了就回来!如何?”
七娘还想说什么,萧迟却抬手制止了她。“无妨。就依他所言,去看看。”
七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将军……多加小心,去看看就好,不要留宿。”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萧迟和十九都换上了最普通的深色棉布袍子,悄悄从金吾卫衙署的侧门溜了出去。
长安城的夜,与白日的肃穆截然不同。主干道上依旧有金吾卫巡逻,但那些纵横交错的坊间小巷却是另一番天地。
酒旗招展,灯笼高挂,丝竹管弦之声从临街的楼阁中隐隐飘出,混合着行人的谈笑、小贩的叫卖,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脂粉和慵懒的暖昧气息。
十九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带着萧迟在迷宫般的巷子里七拐八绕,步履轻快,不时还跟路边卖小吃的小贩或是倚着门框嗑瓜子的妇人熟稔地打个招呼。
萧迟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屈起手指,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个爆栗。
“哎哟!”
十九捂着后脑勺,夸张地叫起来,“将军,您打我干嘛?”
“看来你没少来这种‘好地方’体察民情。”萧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十九讪讪地笑:“嘿嘿,将军明鉴。属下这不是……工作需要嘛!打听消息,结交三教九流,这种地方消息最灵通!您放心,属下有分寸,绝对没耽误正事!”
萧迟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阵,十九指着前方一栋灯火通明、装饰华丽的三层木楼,兴奋道:“将军,到了!就是这儿,‘软红阁’!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呃…雅地!”
萧迟抬头望去。楼前挂着数盏大红灯笼。楼内人影绰绰,丝竹悦耳,隐约有女子的娇笑声和男子畅快的谈笑传来。空气中脂粉香气越发浓郁。
尽管早有准备,但真正到了,萧迟又怕了。
萧迟耳根有些发热。
“将军,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嘛,秦楼楚馆,烟花之地,来玩玩吧!”
十九见他犹豫,急了,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就当是开开眼,听听曲儿,喝喝酒,放松放松!您看您,整天不是衙门就是宫里,多闷得慌!这里头的姑娘,个顶个的水灵,唱曲儿也好听,保管让您舒坦!”
萧迟看着十九那张写满“来玩嘛来玩嘛”的脸,又看看那灯火通明的阁楼,心中那点好奇和破罐子破摔的念头,终究压过了迟疑和不适。来都来了……就看看吧。或许,真能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十九大喜,拉着他便往里走。
刚一进门,一股混杂着暖香、酒气和脂粉味的温热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大堂宽敞,布置得极尽奢华,红毯铺地,纱幔低垂,到处点缀着鲜花和彩灯。不少衣着光鲜的客人或坐或立,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们调笑嬉闹。正前方的台子上,有乐师奏着靡靡之音,一位蒙着面纱的舞姬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身姿曼妙。
萧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只觉得眼花缭乱,手足无措。那些女子大胆露骨的目光,娇滴滴的笑语,还有空气中那股甜腻得发慌的香气,都让他极不适应,浑身不自在。
十九显然是熟客,立刻有穿着体面的龟公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九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这位爷是……?”
“我兄弟,头回来,带他来开开眼,账记他头上。”十九熟络地塞过去一小块碎银,“给我们找个清静雅致点的包厢,要视野好的,再叫几个懂事的姑娘来陪着。”
“好嘞!九爷,这位爷,楼上请!田雨三号房,安静,景好!”龟公眉开眼笑,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两人跟着龟公往楼上走。楼梯是螺旋式的,雕花精美。就在他们走到二楼转角即将步入包厢区域时,萧迟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下方大堂另一侧,看见一处用半透明纱幔隔开的雅座。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雅座里坐着几个人。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身月白锦袍的顾昭。
他姿态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凤眸微眯,似是微醺。而他身边,竟围着三四个容貌秀美、气质各异的少年!有的清冷,有的妩媚,有的带着书卷气。其中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衫、眉眼冷峻、侧脸线条尤其硬朗的少年,正被顾昭状似随意地揽着肩膀。
那少年的侧脸……竟有五六分像……萧迟自己。
萧迟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涌上心头,混杂着荒谬、恶心,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刺痛。
那青衣少年显然深谙顾昭的规矩,虽然被揽着,身体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未真正倚靠过去,脸上也没什么谄媚之色,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为顾昭斟酒。
其他几个少年也差不多,无人主动贴上去,都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或低声交谈,或安静听曲。他们都知道,顾昭来这种地方,多半只听听曲,看看舞,与美人说说话,至多亲个脸颊,从不留宿,也从不真正狎玩。他享受的是那种被美色环绕、掌控一切的感觉。
此刻,顾昭正低头与那青衣少年说着什么,唇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忽然他似有所感,抬起眼目光懒洋洋地扫向楼梯方向。
然后他的目光与正站在楼梯转角,有些怔愣地看着他的萧迟对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有刹那的凝固。
顾昭脸上的慵懒笑意在看清萧迟和他身边明显是“向导”的十九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消失。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凤眸,骤然眯起,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
他死死盯着萧迟,盯着他那身与这烟花之地格格不入的朴素棉袍,盯着他脸上那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错愕,又狠狠剐了一眼旁边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十九。
萧迟被他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一种被抓包般的尴尬和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跟着引路的龟公走向三号房。背影有些仓促。
十九也吓得够呛,连忙低头跟上,心里叫苦不迭:我的亲娘哎!怎么这么巧!碰上这位煞星了!还是带着将军,这下完了完了!
直到萧迟的身影消失在包厢门后,顾昭才缓缓收回视线。他低下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怒压下去。
他猛地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邪火。
萧迟……他居然敢来这种地方!还跟着十九那个混账东西!他是想来干什么?学那些浪荡子寻欢作乐?还是……被十九怂恿着,来体验什么?
不管怎么样,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