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娘子 两个女孩的 ...

  •   木里潇是草原的孩子,是河流的孩子,是森林的孩子,也是土地的孩子,从她有记忆起,湿凉清新的气息就包裹着她,那是来自锡林郭勒草原的气息,倚着河流,昼夜不歇的气息,她以为她会这样孤独的带着这种气息在敖包里醉生梦死很多年,直到化为一具朽骨,可就在前线大捷了数月之后,她的父汗还要再打,南方使臣就千里迢迢递上一封请和书,把战火掐灭在摇篮里了。

      接受请和,意味着所有功勋都戛然而止,

      日日夜夜奔流不息的期盼生生消逝了,茶叶,丝绸,粮食...偌大一个贯通南北的粮仓近在眼前,化作梦幻泡影不见了。

      可打仗也令人提不起精神,萎靡如将死的花儿,皇宫里的叔叔们要配着弯刀,跋涉到好远地方去,去做坏事,杀好多人,然后带来好吃的好玩的,送她好多礼物。

      虽然林中的百姓不喜欢,水上的百姓也不喜欢,但木里潇本人是既得利益者,很难说得上喜不喜欢。

      后来一个沉闷天气里,木里潇看见墙面新挂的那副山水人物图,不知道是什么人献上来的,图中有个清俊温婉的女子施施然站着,站在山水间眉目如画,她便一个眼神过去,灵魂蓦然间被定住了。

      画中的女子明明是死物,潇却固执认为她是活的,带着她所不知的心事寄情山水,被一双善于描摹的巧手画下来,仿似这样就抓住了女子的魂,女子困在画里走不出去,只能乖乖挂在潇的床头供潇的目光尽情欣赏。

      ——既是没有落款没有抬头的一幅画,那就不必有来处。

      潇觉得见色起意太轻薄,但一时想不到更文雅的措辞,于是与身边人谈起这幅画的时候,都狡辩说是对美的独占欲,见着美的东西,想占为己有是人之常情,要是世间真有画中这般清雅动人的女子就好了。

      这番话在下仆耳朵里很快传开,整个宫殿都不胫而走。伺候别吉这么多年,她们又何尝不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知道自家主子的谋算,一个女孩爱上另一个女孩,在她们剽悍的民族意识里本来算不上惊异,即便捂紧嘴巴不往外说,日复日年复年流水般相处,主子又能瞒住她们多久呢?

      她们早知道其实画中女子是南方朝廷的公主,只是还不知道名字,其实画中女子的名字不稀奇,叫做赵嘉婉,落在不知道的人耳里,就成了天大的秘密,木里潇那时坐在偏殿里百爪挠心,一只只野猫对着她心脏亮起利爪,告诉她看啊,即便你坐拥这偌大草原,脚下土地迟早是你的,你也得不到一个从未相逢的女人,你甚至不能知道她名字。

      这感觉不好受,脱轨失控的感觉不好受,木里潇不相信骄傲的自己会得不到一个女人,即便对方身份尊贵,从遥远地方要途径很多道山才来到此地,她也不相信自己会得不到一个女人。

      毕竟从脚下开始数起,绵延百里的土地都归潇照管,黑的红的棕的望不到尽头,在这里闭眼的每一次新鲜呼吸,充盈肺腑的青草香气,哪怕不是站在圆心,也无一不是属于她,她拥有这么大一片土地,怎么会得不到一个女人?

      潇睁开眼,仿佛千万将士披银白甲胄南下,要把接壤北都的,不接壤北都的,只要尚未划定统治范围的土地通通给侵占,挡在他们面前的有南方的民军和官军,马蹄踏碎一片片金黄。

      她看见有一片片麦浪死去了,千千万万民军奋勇起来,很难缠,城里就是那些人们的房屋,他们的命源源不绝填上来,要抵挡浪潮般万支箭的奔涌,肉身如城墙屹立不倒,如若倒下,决计不是因他们不够强大,只因奋勇的他们没有铠甲。

      不知道那片人潮中有没有画像上这个清雅绝伦又忧愁温柔的貌美女子在其中混迹,如果有的话她会为她哀悼的。

      潇咽咽口水,抬手细细嘱咐一位老仆,探听画中女子的下落,不出半日知道这位女子名字叫赵嘉婉,前几年随使臣到访过北都,谈论通商贸易之类的条约,谈论得很愉快,事后宫廷画师作了画,留下她的容颜,想作为礼物托她转交给南朝皇帝,结果不知什么缘故,竟错过奉送时机,南朝使团早早离开了,或许是坐船,或许乘马车,总之尽多少物力都无法追回来了,于是画师干脆把它献给木里潇,希望费尽心血的作品能讨面前这个小女孩欢心。

      果不其然他成功了,这幅画讨得了潇的欢心,他用卓绝画技征服了一切,赵嘉婉栩栩如生的眉眼在与潇相对时诉一段天长地久的衷情,盈盈颤颤间很多事情发生了,潇鬼迷心窍,竟然去求大汗,一定要让赵嘉婉过来,最好乘着轿子到北都这边来,让嘉婉也见识见识北都风物。

      这番任性请求照理说不可能被同意的,哪怕天上下刀子也不会被同意的,可是大汗拗不过她清亮的眼睛,纠缠几天摆摆手就同意了,两国不再交战的原因是赵嘉婉,因为潇扬着指尖兴奋地宣布:

      “我要这个姐姐来做新娘子!”

      两国通婚,仗自然不再打,伙夫在军队后头背着口锅,终于可以回家去,给自己家人做顿饱餐。

      几个月后,赵嘉婉到皇宫来了,装在又红又金的喜轿里走走停停,她双眼里盛满了忧愁,叫人想起连绵不绝的梅雨,像块松脂包裹的琥珀宝石,洗净铅华,又跌跌撞撞地重返人间,木里潇见到嘉婉的时候,正值秋风飒爽的时节,路边曾经抽出枝条,吐出花朵的树木都凋敝了,颓然在这个秋季里昏昏欲睡,嘉婉借着车帘一角的缝隙,悄悄掀起盖头,看见金黄的残叶簌簌满地,心中莫名感伤,倘若往前半年,这些叶子分明是青翠欲滴悬挂枝头的,短短半年花期便不复了,徒留枯黄色跌坠下来,聚成小山丘一样,满地狼藉再被风吹走。

      自己何尝不是这些叶片,浩浩荡荡带着丫鬟和嫁妆嫁进这陌生宫阙,带来烈火烹油的热闹,而后随年岁枯死,从枝干上剥脱成失去水分的一片焦黄....

      嘉婉垂眸,唇如绷绣的线抿紧了,轿子带她穿过重重高耸的城门,拔地而起的殿宇在她眼前不再令她恐惧,在一片金碧辉煌,绚烂的掩映之下,她被连人带轿抬进稍小的,不失华贵的建筑里。

      那是木里潇的偏殿,即便是偏殿,在偌大草原上还是太显眼,嘉婉在南方时,皇宫里的建筑都是纤细稳妥的,哪怕外城的民居也是听话地站街道两边,彼此挨着彼此取暖,屋脊连成一片,可木里潇的偏殿很不一样,迎面而来的感觉很空旷,附近密密麻麻的建筑也不是紧挨着的,彼此留有安全的社交距离,如若站在外面往上眺望,会看见屋脊上的兽头嗷嗷待哺,正脊上的那只最大,翘角上的几只最小,没什么威严,反倒让人想伸手去摸摸看。

      嘉婉的轿子,进的就是这样一座殿宇,她罩着盖头,听对面的潇兴高采烈地同她说话,明明没掀开盖头,就盛赞她漂亮,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掰扯话题,先是问南方风物,好玩的有哪些,接着是好吃的果子点心有哪些,前者嘉婉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她的,后者嘉婉的答案是云腿丝果仁月饼,还细细赘述了云腿丝如肉珑松,丝丝缕缕滋味如何鲜美,木里潇听见回答咽了咽口水,拉着她的手邀她坐下,话锋一转谈起小时候喝酒被呛到,嗓子火辣辣地疼。

      潇是个天真稚拙的孩子,初初照面就把心里所有的东西都捧给她看,以为这样就能换到她一颗真心,但她心里的东西怎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全然交付?即便木里潇没有恶意的念头,言语对她来说也等同于不着痕迹的交锋,她要避过身去,小心闪躲,才能避免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臭棋。

      于是她始终没有正面的回应,也没忘记对面女孩是她的未来夫婿,挂着恰到好处清浅的笑容,眼眸里盈盈一汪水。

      仿佛天底下关系都能如此刻单纯,絮絮叨叨唠个没停没空,舒缓到把一切都忘记了,忘记她们即将同床共枕的关系。

      嘉婉为和平才远道而来,从没想过和平是如此唾手可得的东西,原来只要穿上又厚又喘不上气的红嫁衣,到另一个陌生地方把自己出卖,和眼前这个没什么心机的女孩用手臂相叠交错,两个国家就不会燃起战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