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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课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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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二下午,宋星遥又站在了和义堂门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积极。群里那帮人喊他去打游戏,他没去;他妈打电话问他暑假作业写完了没,他说还早。鬼使神差地,他就坐了一个小时地铁,又穿过了那条小巷,回到了这座祠堂门口。
里头还是那么热闹。
锣鼓声震天响,几个小孩在场边扎马步,腿抖得像筛糠,但没人吭声。昨天那个穿汗衫的老人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竹竿,谁腿弯了就轻轻敲一下。
“直!直!你那是蹲坑吗?”
小孩们龇牙咧嘴,但没人躲。
宋星遥往里走了两步,正想着找谁,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哟,真来了!”
大猫拎着两个狮头从他身后冒出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还以为你就是随口一说呢。”
“说了来就来。”宋星遥说。
“行行行,有骨气。”大猫把狮头往地上一放,搓搓手,“那咱这就开始?砚辞哥让我带你,咱就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
宋星遥看着他那张笑脸,突然有点后悔。
二
五分钟后,他彻底后悔了。
“腿再开一点,对,再开……再开……你是扎马步不是扎绣花,大开!”
“腰挺直!挺直!不是让你鞠躬!”
“屁股往下坐,对,往下……你那是蹲坑吗?再往下!”
大猫绕着他转圈,嘴一刻不停。宋星遥的腿已经开始抖了,大腿内侧的筋像是被人抻着往两边拉,酸得他想骂人。
“多……多久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才一分半。”大猫看了眼手机,“加油,新手先顶三分钟。”
宋星遥眼前一黑。
场边有几个小孩练完了,蹲在那儿笑眯眯看他,其中一个小声说:“这个哥哥腿抖得比我们还厉害。”
另一个说:“他脸好红。”
宋星遥想死。
一分半钟像过了一个世纪。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两分钟!”大猫宣布,“最后六十秒,坚持住!”
宋星遥咬着牙,盯着地上那个汗印子,心里默数: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一双球鞋出现在他视线里。
他顺着鞋子往上看——陈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手里拿着瓶水,正低头看他。
那目光还是淡淡的,但这次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膝盖内扣了。”陈砚辞说。
宋星遥一愣。
陈砚辞蹲下来,伸手按住他的膝盖外侧,往外推了推:“膝盖要对准脚尖,不然伤韧带。”
他的手很热,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宋星遥的腿本来抖得厉害,被他这么一按,反而稳了一点。
“腰再往下沉两寸。”陈砚辞又说,“胯要打开。”
宋星遥试着沉了沉,大腿内侧又是一阵酸爽,他倒吸一口凉气。
陈砚辞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对旁边的大猫说:“他核心力量不够,前两周先别上强度,每天三组平板支撑,一组一分钟。”
“得嘞。”大猫应着。
陈砚辞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宋星遥说:“第一次,能顶三分钟,还行。”
然后他就走了。
宋星遥愣在那儿,腿还抖着,但心里突然不那么难受了。
大猫凑过来,挤眉弄眼:“听见没?砚哥夸你了!”
“……那叫夸?”
“对他来说,就是夸!”大猫拍拍他肩膀,“行了,时间到了,起来吧,别蹲了。”
宋星遥想站起来,发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扶着膝盖,努力了两下,没成功。
大猫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等宋星遥终于站起来,在场边坐着缓了十分钟,大猫才拎着两个狮头过来,往他旁边一坐。
“第一课感觉怎么样?”
宋星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猫自顾自地笑:“没事,都这样。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扎马步三分钟,站起来直接跪地上了,膝盖着地,咚的一声,全队都回头看。”
宋星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动了动。
“笑了笑了!”大猫指着他的脸,“这不是会笑吗?刚才蹲那儿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我还以为你要打人呢。”
“我才没黑脸。”宋星遥说。
“有,特别黑。”大猫认真地点点头,“不过没事,咱们队里脸黑的多了去了,砚哥是头号黑脸,你这才哪到哪。”
宋星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场中央。陈砚辞正在给几个队员示范动作,表情确实很淡,但手底下很稳,一个一个扶着纠正。
“他每天都这样?”宋星遥问。
“差不多。”大猫说,“早上最早来,晚上最晚走。有时候我们都撤了,他还一个人在场上加练。”
“为什么?”
大猫想了想:“可能因为他爸吧。”
“他爸?”
“陈教练啊,你没见过?就那边那个——”大猫朝门口努努嘴。
宋星遥转头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旧POLO衫,头发有点花白,正叉着腰看场上的训练。他的目光落在陈砚辞身上,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就是陈教练,”大猫说,“砚辞哥他爸。他一般不进场,就在门口站站,看看,然后就走。”
“他不进来?”
“不怎么进。”大猫挠挠头,“我也说不清,反正他们父子俩吧……有点怪。话都少,见了面也就是‘嗯’‘哦’‘还行’,然后就没了。但你要说他们关系不好,也不是——砚辞哥练功,他就在门口站着,一站站一下午。有一回下雨,他就站在对面屋檐底下,衣服淋湿了半边,愣是没走。”
宋星遥没说话,只是看着门口那个已经空了的位臵。
休息够了,大猫把他拉起来继续练。
这回不扎马步了,改学基本步法——弓步、仆步、虚步。大猫示范一遍,他跟着做一遍,大猫再纠正一遍,他再做一遍。
“对,就这样——弓步膝盖别过脚尖,后腿蹬直——对——好,换腿——”
宋星遥机械地重复着,大腿已经不抖了,改成了酸胀。但他没停,大猫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哟,还挺能扛。”大猫一边指导一边念叨,“你以前练过别的?体育生?”
“不是。”
“那身体素质可以啊,第一次能顶这么久的不多。”
宋星遥没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能顶多久,只是觉得,如果停下来,就得回去面对手机里那些消息,面对空荡荡的房子,面对那些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下午。
在这儿至少不用想那些。
“再来一遍。”他说。
大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来。”
太阳开始往西沉的时候,训练场里人渐渐少了。
大猫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我妈让我回去看店。你呢?再练会儿还是一起走?”
宋星遥犹豫了一下:“我再待一会儿。”
“行,那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外面那个铁门,一拉就关上了。”大猫收拾着东西,“对了,明天还来吗?”
“来。”
“行,那明天见。”大猫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平板支撑记得做啊!砚哥说的,每天三组!”
说完就跑没影了。
训练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宋星遥在场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狮头在暮色里沉默地蹲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们的眼睛上,那些眼睛好像在发光。
他站起来,又练了几遍刚才的步法。没人看着,他反而更认真了,一边做一边回想大猫说的话:“弓步膝盖别过脚尖,后腿蹬直……”
“重心太靠前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星遥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陈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场边,手里拎着个袋子。
“你……你不是走了吗?”
“拿东西。”陈砚辞走过来,把袋子放到一边,看着他,“再做一遍。”
宋星遥愣了一下,然后重新摆好弓步。
陈砚辞绕着他走了一圈,在他身后停下来。然后宋星遥感觉到一只手按在自己后腰上,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腰要绷住,不能软。”陈砚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一软,重心就散。”
那只手在他腰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再做一遍。”
宋星遥又做了一遍。
“好一点。”陈砚辞说,“换腿。”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暮色越来越浓。祠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一个教,一个练,谁也没多说一句话。
等宋星遥终于把几个步法都过了一遍,天已经快黑了。
陈砚辞看了眼窗外,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
宋星遥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才发现自己渴得要命。
“明天还来吗?”陈砚辞问。
宋星遥愣了一下——这是陈砚辞第一次主动问他问题。
“来。”他说。
陈砚辞点点头,弯腰拎起袋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你腰太软了,明天来了找我。”
然后他就走了。
宋星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意思是陈砚辞要亲自教他?
他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狮头,它们在黑暗里蹲着,眼睛还是亮亮的。
明天来。
他想。
走出巷子的时候,手机震了好几下。
他掏出来看——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有人在发海边的照片,有人在问今晚去哪吃。
他没回,把群设置成消息免打扰。屏幕往下翻,翻到大猫发来的消息:
大猫:今天练得不错啊!砚哥后来找你了没?
大猫:他问我你练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能扛
大猫:然后他就没说话,我以为他走了,结果过了一会儿又问我你明天来不来
大猫:我说来啊,他说哦
大猫:他是不是找你去了???
宋星遥看着这一连串消息,嘴角动了动。
宋星遥:找了。
大猫:!!!
大猫:他说啥???
宋星遥:说我腰太软。
大猫:……
大猫:就这?
大猫:他没说点别的?
宋星遥:说明天找他。
大猫:卧槽
大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大猫:砚哥一般不亲自带人的
大猫:他带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大猫:你是第五个
宋星遥:……
宋星遥:前面四个呢?
大猫:哦,都在队里
大猫:现在都是主力
大猫:你加油
宋星遥盯着屏幕,愣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等着钱叔来接他。
腿好疼。他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这次是为了什么?从小到大,学的那些才艺,拿的那些奖,是为了爸爸妈妈开心,为了他们下次可以早点带他去游乐园,可是这些下次等了好久好久啊。本来抱着打发时间的念头来随便耍耍,毕竟他学东西上手很快,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不光是上手的难度,还有这儿的人,他们不一样,无论老幼,在这里训练的人脸上都有发自内心的笑容,舞动狮头的那一刻自己也化身成为一条威猛的狮子,眼神铮亮。
有些想不明白,算了,不想了。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得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