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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闯入者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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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八月的禅江,热得人发昏。
宋星遥从奶茶店里出来的时候,手机还在震。
群里那帮人正在刷屏:“星遥怎么走了?”“不是说好一起去打游戏吗?”“他是不是有事啊?”
他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
刚才在店里,他请客。一人一杯奶茶,加料全算他的。那些人喝着,聊着,有人说起新出的球鞋,有人抱怨零花钱不够花,说着说着就看他。
他知道那眼神什么意思。
以前他会主动说:“那我请吧。”
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坐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没意思。不是今天没意思,是每一次都没意思。只是今天他突然不想装了。
所以他站起来,说“先走了”。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后说“下次再约啊”。
他点点头,出来。
下次。他知道没有下次。下周他们还会在群里喊他,他还是会来。因为他一个人在家无聊,手机安静的时候,比在店里听他们奉承还难受。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犯贱。
他只是好像习惯了。
二
他没回家,一个人在老城里瞎转。
来禅江一年了,他还是不太认识路。青砖墙、木趟栊、骑楼底下晒太阳的阿婆,这些东西他从小看,换了一个又一个城市,看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小学在岭南,初中去了东越,初二又搬回岭南。每次刚记住学校门口那家小卖部的阿姨长什么样,就要走了。
初二那年他待得最久,整整两年。他以为这次不一样了。
毕业典礼那天,他送了全班每人一个小玻璃罐,里面是他折了一星期的幸运星和千纸鹤。每颗星星里都写了字,有的是祝福,有的是“谢谢你借我笔记”,有的是“以后常联系”。
然后他在楼梯拐角听见有人说话。
“这小少爷怎么这么抠门儿,家里这么有钱,结果就给我们送这么个东西。”
“真不是我说,要不是他总是傻傻地给我们带吃的,谁想和他待着。”
他没听完就走了。
后来他在垃圾桶里看见那些玻璃罐,有的碎了,有的还好好的。
他捡起来一个,玻璃碴划破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他看着那个伤口,心想:哦,原来是这样。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那些人对他好,是因为他有钱、大方、好说话。他真心付出的东西,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但他还是学不会一个人待着。
手机安静的时候,心里那块地方就空落落的,说不上来的难受。
所以群里有人喊他,他还是去。去了就知道会是这样,但不去的话,连这样都没有。
三
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深。
然后他听见一阵锣鼓声。
咚咚锵,咚咚锵——不是手机里那种压缩过的音频,是真真切切击鼓敲锣的声音,震得他胸口跟着跳。
他循着声音走,最后停在一座老祠堂门口。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三个字:
和义堂
匾额有些年头了,漆皮斑驳,但字还能看清。
里头热闹得很。
四
宋星遥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那么看着。
里面比他想的大,青砖地面磨得发亮,靠墙一排放着十几个狮头,红的金的黑的,眼睛瞪得溜圆。墙上挂满了锦旗,红的黄的,有些写着“技艺超群”,有些写着“醒狮精神”。
几个小孩蹲在墙角,对着一面泛黄的锦旗指指点点。
“这个比我爷爷年纪还大。”一个穿着背心的小男孩说。
“你爷爷多大?”
“六十多。”
“那这个七十多?”
另一个小孩掰着手指算了算:“民国三十七年……那是我太公那辈!”
宋星遥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面锦旗边角都卷起来了。
墙的另一边,最里面是一排高桩,两米多高。几个少年正在上面腾挪跳跃,底下铺着薄薄的垫子。
场中央,一只红色的狮子正在动。
狮头的人半蹲着,步子压得很低,狮尾的人跟在后头,两人配合得像一个人。狮子时而探头,时而伏身,眼睛一眨一眨的。
宋星遥看愣了。
锣鼓声停了。狮子落地,狮头被摘下来,露出一张脸。
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额角有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但那双眼睛很淡,往门口这边扫了一眼,然后移开。
他把狮头放到架子上,手指很轻地摸了摸狮子眼睛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向角落,从包里翻出一瓶水,仰头喝了两口。
旁边有人喊他:“砚辞哥!刚才那个动作你再给我示范一遍呗!”
他转过头,点了点头,走过去,扶着那个人的腰比划了两下。话不多,但手底下很稳。
那个被扶着的人——瘦瘦的——嘴里还在嘀咕:“我刚才明明觉得快会了……”
“你每次都快会了。”旁边另一个高个子男生插嘴,“快会了一个月了。”
“你闭嘴!”
两人眼看着要掐起来,被叫“砚辞哥”的男生扫了一眼,立刻都老实了。
宋星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刚才奶茶店里那些人。
和他们有点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五
“嘿,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宋星遥一转头,发现一个圆脸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跟前,手里拎着两只狮头,正咧嘴冲他笑。
“想学啊?”圆脸男生朝里面努努嘴,“站门口看哪能学会,进来呗。”
宋星遥愣了一下,抬脚迈过了门槛。
“我叫大猫,”圆脸男生把狮头往地上一放,拍拍手,“大伙都这么叫我,你也这么叫就成。你呢?”
“宋星遥。”
“星遥?名字好听。”大猫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潮牌T恤上停了一秒,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头回来吧?我带你转转。”
他领着宋星遥往里走,边走边指:“这边是咱们平时训练的地方,那边是休息区。靠墙那排架子是放狮头的,你别看它们这会儿老老实实蹲着,上了桩可凶了。”
宋星遥跟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些狮头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那些锦旗,”大猫指指墙上,“都是历年比赛攒下来的。”
宋星遥指了指墙角那面泛黄的:“那个是不是最老的?”
大猫顺着看过去,笑了:“你眼尖。那是民国三十七年的,砚辞哥他太公那辈拿的。咱们和义堂,传到现在五代人了。”
那几个小孩听见有人聊这个,又凑过来七嘴八舌:
“我太公说他小时候就在这儿练!”
“我爷爷也是!”
“我爷爷说以前城南这边好几个村——石角村、杨箕村、崇德村——喜欢舞狮的后生都往咱们这儿来。”
“现在也是啊。”大猫笑着拍拍最近那个小孩的脑袋,“你们不也是吗?”
小孩们嘿嘿笑着跑开了。
宋星遥看着他们跑开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六
大猫领着宋星遥继续往前走,路过刚才那两个差点掐起来的男生。瘦的那个正在喝水,高个子的在旁边逗他。
“阿杰,你别老欺负细仔。”大猫随口说了一句。
“我哪有欺负他?我这是鞭策。”叫阿杰的高个子一脸无辜。
“你管那叫鞭策?”细仔翻了个白眼。
两人又开始了。
大猫不理他们,带着宋星遥走到另一面墙前,玻璃柜里摆着大大小小的奖杯。
“这尊最大的,是前年岭南醒狮邀请赛的冠军杯。”大猫指了指中间那尊,“砚辞哥一个人拿了两个单项第一。”
宋星遥看着那尊奖杯,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也拿过不少奖——奥数的、英语的、作文的。每次拿奖,他妈都说“真棒”,然后下个月又飞到另一个城市。
那些奖杯现在都在老家柜子里,落着灰。
七
宋星遥还想问什么,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走过来。
是刚才那个“砚辞哥”。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手里拿着条毛巾,边走边擦后颈。走近了,目光淡淡地从宋星遥脸上扫过,落在大猫身上。
“大猫,明天那批新来的小孩你带一下。”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基本功从扎马开始,别上来就教动作。”
“得嘞。”大猫应了一声,又指指宋星遥,“砚辞哥,这位是来看的,想学。”
陈砚辞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到宋星遥身上。
那目光不凶,但也没什么温度。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白净清秀的脸,潮牌T恤,干干净净的球鞋,手里还拎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
旁边阿杰小声跟细仔嘀咕:“又一个来玩的。”
细仔也小声回:“看着像,那鞋新得能照镜子。”
宋星遥听见了。
以前听见这种话,他会假装没听见,然后下次带更好的东西来。
但今天他没躲。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陈砚辞。
“想学?”陈砚辞问。
“想。”
“以前练过?”
“没有。”
“马步扎过吗?”
“……没有。”
陈砚辞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然后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大猫说:“下周让他来,你带。”
说完就走了。
阿杰和细仔对视一眼,表情有点意外。
大猫在旁边嘿嘿笑:“砚辞哥居然让来,有戏。”
宋星遥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想起奶茶店里那些人说的“下次再约啊”。
那个“下次”是假的。
但这个“下周”——
他看着陈砚辞走远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可能是真的。
八
大猫拉着宋星遥在场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
“没被她那张黑脸吓着吧?你别看砚辞哥那样,他其实是队里最有耐心的。我刚来那会儿,笨得要死,一个动作学半个月学不会,换别人早烦了,他就一遍一遍示范,从来不骂人。”
宋星遥捧着水杯,没说话。
“他是四岁就开始练的,”大猫继续叨叨,“他爸是咱们陈教练,对他特别严。有一年大年三十,别人家吃年夜饭,他还在祠堂里蹲马步。”
“为什么?”
“因为大年初一要出队表演,他爸说基本功不扎实,上台丢人。”大猫叹了口气,“听着惨是吧?但他自己也认。他说从小就知道,这事他得接着。”
宋星遥转头看场上的陈砚辞。他正站在一个新手旁边,弯着腰,手扶着对方的腰,一点一点纠正姿势。
那个动作很轻,但很稳。
“诶,”大猫捅了捅他,“你下周真来?”
宋星遥想了想。
下周那群人还会在群里喊他。他还是会一个人待着,对着安静的手机。
“来。”他说。
九
宋星遥从祠堂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有人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经过,车筐里装着菜,后座坐着小孩。小孩手里举着个狮头造型的小灯笼,眼睛会眨的那种。
他走回大路上,手机又震了。
掏出来一看,群里那帮人又在刷屏:“星遥晚上上线吗?”“来不来打游戏?”
他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了几步,又掏出来,点开大猫的朋友圈翻了起来。
第一条:今天训练打卡,砚辞哥又示范了二十遍,服了。
配图是训练场,陈砚辞背对着镜头,正弯腰整理狮头。
第二条:今天有个新来的,看着挺顺眼,希望下周还能见着。
配图是一只橘猫眯着眼睛的表情包。
第三条:和义堂招新啦!想学舞狮的来!
配图是一张合影,十几个人挤在一起,陈砚辞站在最边上,表情淡淡。背景里能看见那面民国三十七年的老锦旗。
宋星遥看着那张合影,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刚才那几个小孩,想起阿杰和细仔斗嘴,想起大猫叽叽喳喳,想起陈砚辞那个淡淡的眼神。
不一样。
暑假还剩两周。
他想试试。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