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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九回 ...

  •   路晚双命人将昏睡不醒的燕应清安置在自己房内,以便她照看。

      也没什么好避嫌的,毕竟对方是真正意义上的病患。

      路晚双想起刚成亲的时候,自己霸占了正房内寝,累他一人连日睡书房。

      如今倒反了过来,燕应清昏睡不醒,躺在她的床上;而她晚间睡在一侧的小榻上,若有什么动静,自己也能立即察觉。

      但路晚双并不能如愿安眠。

      她本睡得极浅,又在迷迷糊糊中听见一道悠长的夜莺叫声后,遽然惊醒。

      路晚双坐起身来,茫然望了望四周,直到视线落在一旁枕边人安然闭目的面庞,她才回过神来。

      燕应清这一倒下,那头本效命于他的部卒也一下慌了神。幸好有得靠的许副将稳住军心,不然真是难以交代。

      白日时喂过一次药,夜间按说不会再有什么岔子。

      但她再闭上眼只觉得心烦意冗,说不清到底有什么杂绪,但无法令自己沉静下来。

      辗转反侧许久,干脆直接起了身。

      她走到桌案边,点上烛火,再拿起墨笔,接着做白日未竟之事。

      夜深人静,恰给她专心致志不受纷扰的机会。平日要花一个时辰算完的账,眼下集中精力只花半个时辰便完毕了。

      只是眼下依旧是深夜,她捏了捏有些发酸的手腕,又伸展双臂,无声地放松了些许。

      路晚双搬了张檀木圆凳坐到床边来,托着腮凝望他沉寂的面容。

      此刻她不禁回想起,幼时奶奶仅有一次的住院。

      那时远在外地的叔叔与姑姑都赶了回来,围在奶奶病床旁边,但家里却只剩她一个。

      到了夜半时分,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也不想便放声大哭起来。

      只有邻居家的婶婶听见她的哭声,敲上她们家的大门。

      婶婶自然明白她是想奶奶了,心疼她年纪小,将路晚双抱到自己家中,哄着她睡觉。

      后面的事她记不清了,但眼下仿佛还能触碰到那时担心自己被丢下的恐慌与心惊。

      但还好她的奶奶很快就病愈,又回到家中了。

      灯芯“噼啪”一声。思绪回来,路晚双开始反问自己。

      那如今自己包揽这一切的缘由,又是什么?

      从前也没有这样过,为什么这回不同?

      难道自己反受了他的熏染,养成这不由分说的态度来?

      因为在她的地盘,负伤患病成了她的责任,没办法坐视不管?

      也并不只是这样......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受伤的他、无能为力的他,是与先前冷硬又不愿服软的他,全然不同的一个人。

      若说救她上岸、为她驳斥路家主母的燕应清是可靠的,那她在此时,也想追上他的一点点影子,做他陷入困厄时也能依靠的人。

      就算他们本有矛盾......她想起本要告别时,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于是轻缓而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在微黄又黯淡的烛光下显得温暖,但不怎么分明。

      -

      翌日,医师再次上门来。

      他这回带的器物更齐备,俨然一副应付大敌的模样。

      医师身边跟了一个学徒,帮他背着行囊,手里提着一个小型的药箱,夹层里边还塞了几本皱黄的书册。

      “还请您仔细瞧看瞧看。”路晚双心中忐忑,并不敢说什么重话。

      尹子溪抱臂站在她身旁,亦是难得的凝重神色。

      医师不仅照例摸了燕应清的脉象,还撬开他的唇舌看了一番。

      良久,他唤道那位拿东西的学徒:“小童,将最上边那本药笈拿来。”

      学徒照做,递给他一本书册。

      医师翻开其中几页,再数出几根针,对着穴位扎下去。

      银针是分散扎下,但贴近心口的那几处,反常地渗出几滴乌血来,反观其他地方的却并无异常。

      路晚双看在眼里,眼皮跳了跳。

      医师似乎有了结论,随之又站起身来,行过礼后开口道:“万幸所在,终于瞧出燕将军毒发的由来了。”

      路晚双一震,眼底泛出一点惊喜之意:“先生慧眼,还请您一一道来。”

      “将军的症候原本并不复杂,只是有如急症突发,来得迅猛。老夫昨日回去连夜翻找了古今书籍上的记载,心中有疑是一物所致。而今日经一番查实,也是有了应验。”

      路晚双听得认真。

      “将军所中的约莫是一种换作九回草的毒物,此是外力所侵。九回草奇异之处在,濒死之人服用过后能挽回一线生机;而对于健全之人,遇上此草不仅不会从中得济,反会因它破坏体腔内本在的平衡,致使脏腑失调。”

      对燕应清来说,自然是毒了。

      路晚双吃了一惊,还有这样性情古怪的一味药草,若将它拟作人态,岂不是还自认有几分劫富济贫的意味?

      她追问:“那可有能解毒之法?”

      医师颇有耐性为她继续解释:“是有法子的。”

      “九回草性猛,能攻破它抗御的药物甚是罕见,但好在今人多用攻守互换之法。”

      路晚双不甚明白。

      “它直攻心脉,致使本固精元亏损,给外邪以可乘之机......”

      “因此解毒之法该以调和为主。不过,除我配下的补漏之方,还需要一味药引——即病患曾经亲近之人的半鞠血,意作阴阳相补、刚柔并济。”

      此话一出,两人脸色乍变,一下都犯起了难。

      医师抚上额头:“不过......听闻燕将军本是金陵人士,家中亲人恐怕都不在此地......”

      路晚双先打消他的疑虑:“无妨,还请先生将其余几味药配好,剩下的我们再来想办法。”

      “有劳姑娘了。”

      路晚双让瑞雪在医师身边打着下手,自己又回了书房去。

      尹子溪跟在她身后,也是半信半疑:“太古怪了。这么邪门的药方,连我这一把年纪的人都未曾听闻过。”

      “还点名道姓了要谁流血......摆明是冲着你来的。”

      路晚双不是没想过,但她不懂这岐黄药理间的弯弯绕绕,只能寄希望于此。

      她去取了刀来,指尖碰上尖利的锋芒,但还未狠下心,便被尹子溪出手拦下了。

      “你这身子骨也好不到哪儿去,真要为他牺牲这些?”

      她不吭声,尹子溪又道:“我不信这回真让我们碰上了天下至毒,没别的解法了。”

      路晚双半睁着眼,不经意打量着他:“有没有别的法子,你不该最清楚吗?”

      尹子溪愕然睁大眼。

      话一说完,她咬着牙在自己掌心划上一刀,汩汩血流被接到碗中。

      血流下时默然无声,不出多时便接好了似是能一手捧起的量。

      她紧接着用纱布按在自己掌中,以免血流不止。

      这全程内,尹子溪未有发言一句,也没去反驳那直指他包藏祸心的话。

      既然这最重要的一味药引准备好了,那该快些为医师送去。

      她就要离开这房中,却听尹子溪不带任何情绪说的一句:“那你可不要后悔。”

      “不会。”路晚双回答他。

      -

      路晚双借瑞雪之手将那一小捧血交给了医师,而自己绑有纱布的手,还是不愿让外人瞧见。

      医师虽她这般效率有些疑惑,但还是欣然接过,眼下正忙着制成药。

      于是转眼间,这房内又只剩下甥舅二人。

      “你怎么这么快就笃定是我干下的呢?”尹子溪语调宛转,目光直勾勾盯着她。

      路晚双本来心情就没多开朗,被他这么一问,忍着烦躁说道:“你当年不也是这么对我的吗?”

      尹子溪霍然一起身:“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你还在怪舅舅?”

      “那倒不是,”路晚双淡然开口,“只是你对生人散发的敌意,还是一成不改。”

      “怎么能算敌意呢?”尹子溪矢口否认。

      “我若不从后背推一把,你怎么知道自个儿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眼下不就明了。他轻笑。

      路晚双不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就像不明白那时在行院中,他为何要下手药晕自己。

      是关于她,但为什么要牵连他人?

      “是我的事,但你也并未问过我。”

      “寻常人背后的靠山,不就该这么出手么?而且我谋算这一切,当然是心里有数的,怎么也不会造出坏果。”尹子溪脸上丝毫不见悔意,视其为理所应当。

      “我还寻思着,若你心肠真硬如铁石,我便帮他将毒解了便是,也不会有什么遗患在身。不过话说回来,你终究还是心软了?”他笑她都没坚守过几刻。

      路晚双暗恨他行径卑鄙,也只好日后再算账。

      “我是知人命关天,何况他的命份量还极重。”她的第一想法便是这样。

      曾经凌野将军的名号多响亮,她这举动就有多天经地义。

      尹子溪自然料到她会如此找借口:“哦?这么深明大义。”

      “不过你本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啊。半夜照看他这类差事,不是指使身边的侍从就能做了吗?”

      那些话,路晚双本来也是用作宽慰自己的,眼下竟被他一字一句说得后颈发凉,下意识绞起手来。

      “可你竟将他安置在你自己的房内,衣不解带日夜守着。”

      “医师说要血做药引,你二话不说便割破了自己的手。”

      尹子溪给她递了个眼神:“你说这是何必呢?”

      他的话回荡在空阔室内,也盘旋在她的耳边。

      所说的这些,她又不是没去想过。

      路晚双深吸一口气,话说得极慢:“将军曾真心实意地帮过我许多,这点人情,我该偿还。”

      尹子溪越发觉得有意思:“难道你就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举一动皆有隐喻?

      路晚双的心狂跳不止,也愈发口干舌燥。

      尹子溪轻声一笑,也不将话说尽:“我不知你们先前有过怎样的龃龉,但这些于一对有情人来说,不是足够了么?”

      “剩下的,自己去跟你夫婿说清楚吧。”尹子溪推开了门,而他们谈话的内室正与方才的房间相连。

      医师过来回话,说药已经为燕将军服下,约莫一个时辰,人便能醒转过来。

      尹子溪知趣地与她告辞退下了,如今的局面,完完全全是为她算计到位的。

      路晚双由屏风后走出,徘徊许久不见床榻上的人醒来。

      此刻柔肠百结,又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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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有存稿,会更完,但需要压字数 v前一周两更/随榜,v后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