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辞》十月晚风

25、原因

　　琼华辞

　　第二十五章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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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风踩着满地的血，往谷底深处走。

　　脚下咯吱咯吱响，是血和碎石混在一起的声音。血已经凝了，结成一层黑红的壳，踩上去会碎，碎成一片一片的。碎了的血壳下面，是更厚的血，还没干透，黏糊糊的，踩上去会陷进去。

　　他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力。肺里还在烧，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一喘气就疼。

　　但他不能停。

　　孙大牛的尸体还躺在身后。赵四的尸体找不到了，被拖进了那片黑暗里。还有多少人死了，他不知道。只知道出发时那几十个人，现在跟在他身后的，只有两个。

　　应黎走在左边。她的脸惨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她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右腿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石头上，一滴，一滴，一滴。

　　陆鸣走在右边。他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一块一块的。他的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的，黑的，红的，混在一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程风看见他的手在抖。

　　三个人，走在满地的血上。

　　身后是死去的同伴。

　　前面是不知道什么。

　　走了很久。

　　不知道是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天还是那个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四面都是山壁，陡峭的，光秃秃的，灰黑色的。山壁上有裂缝，一道一道的，从上一直裂到底。裂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腥味，还有别的东西腐烂的味道。

　　那风越来越冷了。

　　程风打了个寒战。

　　他抬起头，往前面看。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火光，是另一种光。幽蓝色的，很淡，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停下脚步。

　　应黎也停下。

　　陆鸣也停下。

　　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光。

　　那光一闪一闪的，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每次亮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周围的东西——山壁，碎石，还有别的什么。每次暗下去的时候，一切又回到黑暗里。

　　程风攥紧剑，往那光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了。

　　是一个阵。

　　画在地上的阵。

　　很大，很大，有十几丈方圆。阵图是用血画的，黑红色的，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那些线条弯弯曲曲的，像蛇，像藤蔓，像程风看不懂的东西。一圈一圈的，一层一层的，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阵中央，跪着一个人。

　　穿黑衣服的，低着头，一动不动。

　　程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了。

　　是夜无痕。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双手垂着。他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胸口有一个洞，拳头那么大，边缘整整齐齐的，像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

　　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心没了。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他。

　　死了？

　　魔教左护法，死了？

　　应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夜无痕的尸体。

　　陆鸣也走过来。

　　三个人，看着那具尸体。

　　过了很久，应黎忽然开口。

　　“那个阵。”

　　程风转头看她。

　　她指着地上那些血画的线条。

　　“这是唤灵阵。”

　　程风不懂。

　　她继续说：“上古的阵法，能把沉睡的东西唤醒。”

　　程风愣了一下。

　　“妖兽……”

　　应黎点头。

　　“有人用这个阵，把谷底最深处那个东西唤醒了。”

　　程风看着她。

　　“谁？”

　　应黎没说话。

　　她盯着那具尸体。

　　夜无痕跪在那儿，胸口那个洞黑漆漆的，像一个眼睛。

　　程风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程风，你记住。你爹欠我们的，你来还。”

　　欠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夜无痕死了，不是他们杀的。

　　是谁杀的？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

　　四周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个阵，在黑暗里发着幽蓝色的光。

　　一闪一闪的。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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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候，地面忽然动了。

　　不是抖，是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整个地面都拱起来，又落下去。程风站不稳，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看着地面。

　　那些血画的线条在发光。更亮了，亮得刺眼。它们像活了一样，在石头上扭动，爬行，往一个方向涌去。

　　往谷底深处涌去。

　　然后，一声吼叫从地底传上来。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程风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捂着耳朵，蹲在地上。但那声音还是钻进来了，钻进脑子里，钻进骨头里，钻进每一根血管里。

　　他在发抖。

　　全身都在发抖。

　　那吼声停了。

　　然后，地面裂开了。

　　就在那个阵的中央，一道裂缝从夜无痕跪着的地方裂开，一直往前延伸，越裂越宽。黑漆漆的，看不见底。风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热浪，还有更浓的腥味。

　　程风往后退了一步。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先是一只手。

　　很大，很大，有一个人那么粗。灰黑色的，上面长满了鳞片。指甲是黑的，弯的，像钩子。

　　那只手抓住裂缝的边缘，用力一撑。

　　一个头从裂缝里伸出来。

　　是蛇的头。

　　但比蛇大得多，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眼睛是黄的，竖着的瞳孔，正盯着他们。

　　它张开嘴。

　　嘴里的牙，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的，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长。

　　它吼了一声。

　　那声音，震得程风耳朵流血。

　　然后，更多的头从裂缝里伸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无数个。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头。

　　它们都在看着他。

　　无数双眼睛，黄的，红的，绿的，在黑暗里发着光。

　　盯着他。

　　他的腿软了。

　　应黎拽住他的胳膊。

　　“跑！”

　　她拉着他，往后面跑。

　　陆鸣跟着跑。

　　三个人拼命跑。

　　身后，那些头从裂缝里爬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它们的身子比头还大，粗得像山，长长得看不见尾。它们在谷底爬行，所过之处，石头被碾碎，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程风跑着跑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吼叫，是说话。

　　从身后传来。

　　很老，很沙哑，像干枯的树皮摩擦的声音。

　　“程风——”

　　他愣了一下。

　　那声音又响起来。

　　“程风——你爹欠我们的——你来还——”

　　程风的心跳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些巨大的蛇头后面，有一个更大的东西正在从裂缝里爬出来。

　　看不清是什么。

　　只看见一只眼睛。

　　比那些蛇头还大，红的，像一盏灯笼。

　　那只眼睛正看着他。

　　程风转回去，拼命跑。

　　跑着跑着，前面忽然有光。

　　不是幽蓝色的光，是真正的光。黄的，暖的，是火把的光。

　　有人。

　　程风跑过去。

　　是一群人。

　　穿着黑衣服的，拿着火把，站在那儿。

　　魔教。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

　　很老，很瘦，穿着破衣裳，脸上全是褶子。

　　守墟人。

　　那个在废墟里煮东西的老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程风。

　　火光把他那张老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些褶子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他的眼睛浑浊，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白翳，像死鱼的眼。

　　他笑了。

　　露出几颗黄牙。

　　“程风，你终于来了。”

　　程风停下脚步，大口喘气。

　　应黎也停下。

　　陆鸣也停下。

　　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东西，是我唤醒的。”

　　程风愣住。

　　老头笑了。

　　“你爹欠我的。你来还。”

　　他伸出手。

　　“把那块石头给我。”

　　程风攥紧了怀里的琼华珠。

　　老头看着他，又笑了。

　　“不给也行。”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东西，会替我来拿。”

　　他转身，往黑暗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程风，你记住。你活不过今天。”

　　他消失了。

　　程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后，那些巨大的东西越来越近。

　　轰隆隆的巨响，震得地都在抖。

　　应黎看着他。

　　“程风。”

　　他没反应。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他回过神，看着她。

　　她的脸惨白，但眼睛很亮。

　　“跑。”

　　她拉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跑。

　　陆鸣跟着跑。

　　三个人，跑进黑暗里。

　　身后，那些巨大的东西追上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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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