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辞》十月晚风

24、死亡

　　琼华辞

　　第二十四章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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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从谷底吹过来的时候，程风闻到了自己血的味道。

　　不是真的闻到了血，是那种感觉——喉咙里全是腥甜，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他靠在石头后面，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一样。

　　那石头很大，有三四个人高，横在那儿，像一堵墙。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厚厚的，摸上去滑溜溜的。青苔被他们的后背蹭掉了一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石头。石头上有裂纹，一道一道的，像老人的皮肤。

　　程风靠在那石头上，感觉石头在抖。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抖。

　　外面，妖兽潮还在跑。轰隆隆的巨响，像打雷，像山崩，像一万匹马同时奔腾。那声音太大了，震得他耳朵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颤，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闭上眼睛。

　　眼皮后面是一片红。不知道是血的颜色，还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赵四被拖进黑暗里。他的惨叫。那惨叫太惨了，不像人发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之前，最后一声。程风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还有孙大牛。

　　他倒在地上，用那根扁担抵着妖兽的嘴。妖兽的嘴张得很大，里面的牙一排一排的，每一根都有手指那么长，尖尖的，往下滴着口水。孙大牛的脸憋得通红，青筋都暴出来了，像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他在喊什么，但程风听不见。太远了，中间全是妖兽，黑压压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赵四冲过去了。

　　赵四平时那么精明的一个人，眼睛滴溜溜转，从来不吃亏。可他冲过去了。拿着一把破刀，冲进那片黑压压的妖兽里。

　　程风看见他一刀砍在妖兽身上。那刀太小了，砍在妖兽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妖兽转过头来，张开嘴，一口咬住他的胳膊。

　　他惨叫。

　　然后被拖进黑暗里。

　　惨叫声停了。

　　程风睁开眼。

　　外面，轰隆隆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些发光的眼睛从石头边上掠过，绿的，红的，黄的，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流星。但它们不是流星，是活的东西，是会吃人的东西。

　　他靠在石头上，感觉石头在抖。

　　一下，一下，一下。

　　他数着。

　　数到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那声音渐渐远了。

　　又数了五十下，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程风站起来。

　　腿软得像面条，差点站不稳。他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往外走。

　　应黎跟在他后面。她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乱了，几缕粘在脸上，被汗浸湿了。衣裳上全是土，还有几点黑红的血迹，不知道是妖兽的还是谁的。

　　陆鸣也跟上来。他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他的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的，黑的，红的，混在一起。

　　三个人走出石头的掩护。

　　外面，是一片血地。

　　血。

　　到处都是血。

　　黑红的，黏糊糊的，铺了一地。有的地方血厚，踩上去会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声音，像踩在烂泥里。有的地方血薄，只在地面上盖了薄薄一层，像刷了一层漆，滑溜溜的。

　　程风踩在那些血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咯吱咯吱响，是血和碎石混在一起的声音。

　　走了一会儿，他看见一个东西。

　　是一只鞋。

　　破破烂烂的，沾满了血。鞋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血浸透了，变成黑红色。鞋底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布。

　　他认出那只鞋。

　　是孙大牛的。

　　孙大牛平时穿的那双鞋，鞋底磨破了也不舍得换，用麻绳绑着，凑合着穿。程风见过好几次，狗蛋还笑过他，说他的鞋像叫花子穿的。孙大牛就嘿嘿笑，说能穿就行。

　　现在那只鞋躺在地上，鞋底朝上，麻绳断了，散在那儿。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只鞋。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鞋捡起来。

　　鞋很轻。

　　空的。

　　他把鞋翻过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把鞋放下，刚要站起来，忽然看见鞋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已经被血浸透了，软塌塌的，贴在石头上。血把纸染成黑红色，上面的字模模糊糊的，快看不清了。

　　程风蹲下来，把那张纸从石头上揭起来。

　　纸太软了，一碰就要碎。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用指甲慢慢掀开一角。血干了之后，纸黏在石头上，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撕拉声。

　　他把纸揭下来，捧在手心里。

　　纸上画着一个人。

　　歪歪扭扭的，画得很丑。头画得太大了，身子画得太小了，胳膊一条长一条短。但那人的样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自己。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程风，我哥。

　　那字也写得很难看，歪歪倒倒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写的。有的地方被血洇花了，只剩下半边，但程风认得。

　　孙大牛不识字。这几个字，他肯定练了很久。

　　程风站在那儿，拿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把纸吹得哗哗响。纸已经烂了，边缘在风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飘走了。

　　他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和那块琼华珠放在一起。

　　石头是凉的，纸也是凉的。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不远的地方，躺着一个人。

　　是孙大牛。

　　他躺在血泊里，眼睛睁着，看着天。嘴也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他的身子已经凉了，硬了，手还握着那根扁担，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程风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很平静，没有痛苦的表情。嘴角甚至还弯着一点点，像是在笑。

　　程风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孙大牛的眼睛合上。

　　眼皮是凉的，硬的，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起来。

　　转身，往前走。

　　应黎跟上去。

　　陆鸣也跟上去。

　　三个人，踩着满地的血，走向谷底深处。

　　身后，孙大牛静静地躺在那里。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轻轻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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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