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辞》十月晚风

16、夜行

　　琼华辞

　　第十六章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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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风走进黑暗里。

　　身后那堆火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一眨的。他没回头，只是往前走。

　　脚下的碎石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踩出声音。声音在黑暗里传出去，传得很远，然后又荡回来，像有人在远处学他走路。

　　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

　　四周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他抬起头，想找天在哪里，但头顶也是一片黑，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他站着，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陆鸣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爹是替你去死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插在他心上，拔不出来。

　　他想起他爹临死前看他的那一眼。那个眼神，他想了十年都没想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在说——

　　活下去。

　　替我活下去。

　　程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从他背上刮过，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摸他。他不想动。

　　蹲了很久，腿都麻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一点光。

　　很微弱，很远，像一盏灯。

　　他朝那光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了。

　　是一根石柱，倒在地上，斜靠着另一根石柱。石柱顶上，有一团光在闪。

　　不是火，也不是月亮。

　　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那光很柔，很暖，像活的一样。一闪一闪的，每次闪的时候，周围的石头就被照亮一片，然后又暗下去。

　　程风走近了几步。

　　石柱上刻着东西。他凑近了看，是字。

　　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的。

　　最上面那一排写着：

　　“守墟人名单·第七次退潮”

　　下面是一排一排的名字。

　　程风一个一个往下看。

　　看到第三排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排有两个名字。

　　程远山。应凝。

　　他爹的名字，和应黎娘的名字，并排刻在一起。

　　程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的石柱上，还刻着别的字。他走过去，凑近了看。

　　是一段话。

　　“程远山与应凝，同年同月同日死。同葬于昆仑墟万蛇窟底。愿来生，不再分离。”

　　程风愣住。

　　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爹死在十年前。

　　应凝也死在十年前？

　　他想起应黎说过的话。她娘是生她的时候难产死的。

　　那一年，应黎出生。

　　那一年，他十岁。

　　那一年，他爹死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地响。那团光还在闪，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爹死的那天，身上绑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叛徒之子。

　　但他爹不是叛徒。

　　他爹只是去找了一样东西。

　　一样不该找的东西。

　　程风伸出手，摸着那些字。

　　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他摸着摸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东西。

　　是土。

　　黑色的土。

　　但这片废墟，土是灰黄色的。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

　　四周还是那些倒塌的石柱，那些破碎的石墙，那些散落的石块。但他忽然发现，那些石头，和他刚才走过的不一样。

　　颜色不一样。

　　刚才那些是灰黑色的。这些是灰白色的，泛着一点青。

　　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

　　是一只手。

　　从土里伸出来的手，惨白惨白的，指节分明，指甲很长。

　　程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往后退。

　　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什么东西。

　　他回头。

　　是一张脸。

　　一张惨白的脸，眼睛睁着，嘴巴张着，正对着他。

　　程风往后一跳，差点摔倒。

　　那张脸一动不动。

　　他仔细看，才发现是石像。一尊倒地的石像，脸朝上，正好对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然后他转过身，想往回走。

　　但他不知道往哪边走。

　　四周全是一样的废墟，一样的石柱，一样的石墙。没有火堆的光，没有应黎，没有陆鸣。

　　他迷路了。

　　他站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响。

　　风还在刮，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往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喊他。

　　“程风……”

　　他停下，仔细听。

　　那声音又没了。

　　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那声音又响起来。

　　“程风……”

　　这回他听清了。

　　是应黎的声音。

　　从远处传来，很小，很远。

　　他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跑了几十步，那声音越来越近。

　　“程风……你在哪儿……”

　　程风跑得更快了。

　　跑过一片碎石，跑过几根倒地的石柱，跑过一个斜坡——

　　他看见她了。

　　应黎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跑到他面前，站住。

　　“你跑哪儿去了？”

　　程风看着她，没说话。

　　她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找了你好久。”

　　程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以后别乱跑。”

　　程风愣住。

　　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陆鸣还在等。”

　　程风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

　　“我看见我爹的名字了。”

　　应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程风说：“还有你娘的名字。刻在一起。”

　　应黎愣了一下。

　　“在哪儿？”

　　程风往身后指了指。

　　应黎看着他指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明天去看。今晚先回去。”

　　她继续往前走。

　　程风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黑暗里。

　　那根火把的光，照出他们脚下的路。

　　碎石，石柱，石墙，一样一样从他们身边掠过。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出现一点光。

　　是那堆火。

　　陆鸣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那柄长剑，在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应黎走过去，在火堆边坐下。

　　程风也坐下。

　　三个人围着火堆，谁也没说话。

　　火堆里噼啪响，火星子往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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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很久，陆鸣忽然开口。

　　“程风，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程风看着他。

　　陆鸣没抬头，还在擦剑。

　　“石柱上刻的字。”程风说，“我爹的名字，和应黎娘的名字，刻在一起。”

　　陆鸣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程风。

　　“你确定？”

　　程风点头。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剑收起来，放进剑鞘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程风面前。

　　“带我去。”

　　程风愣了一下。

　　陆鸣看着他。

　　“那个地方，我要看。”

　　程风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看着黑暗里，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他迷路了。

　　刚才跑来跑去，已经分不清方向。

　　应黎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找找。”

　　三个人拿着火把，在废墟里走。

　　走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那些石柱都差不多，那些石墙都差不多，那些碎石也都差不多。分不清哪一根是刚才那根，哪一块是刚才那块。

　　陆鸣忽然停下。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

　　程风走过去，低头看。

　　地上有一行脚印。

　　很浅，很乱，是他刚才跑过的痕迹。

　　陆鸣顺着那些脚印，往前找。

　　找了半个时辰，脚印没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石柱，没有石墙，没有碎石。

　　只有光秃秃的地面，灰白色的，泛着一点青。

　　程风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片地。

　　他记得这里。

　　刚才他就是从这儿跑过去的。

　　但那根刻字的石柱，就在这片空地上。

　　现在没了。

　　陆鸣走上空地，走了几步，蹲下来。

　　他用手摸了摸地面。

　　地面是硬的，实心的。

　　他站起来，看着程风。

　　“你确定是这儿？”

　　程风点头。

　　陆鸣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去吧。”

　　程风愣了一下。

　　“可是……”

　　陆鸣没回头。

　　“没有就是没有。等天亮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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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的时候，程风才睡着。

　　他靠在石头上，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他被一阵声音惊醒。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说话。

　　他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废墟上，那些倒塌的石柱被镀上一层金色。

　　应黎还在睡，蜷成一团，呼吸很轻。

　　陆鸣不在。

　　程风坐起来，往四周看。

　　陆鸣站在远处，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

　　程风站起来，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见陆鸣在看什么。

　　是一片空地。

　　就是昨天晚上那片空地。

　　但现在，空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石柱。

　　立在那儿，三丈高，一人合抱那么粗。

　　程风愣住。

　　昨天晚上，这根石柱不在。

　　他亲眼看见的。

　　陆鸣转过头，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看见的，是这根吗？”

　　程风走近了几步，看着那根石柱。

　　石柱上刻着字。

　　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的。

　　最上面那一排写着：

　　“守墟人名单·第七次退潮”

　　他往下看。

　　第三排。

　　两个名字。

　　程远山。应凝。

　　程风点头。

　　“就是这根。”

　　陆鸣没说话。

　　他看着那根石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着那两个名字。

　　“程远山……应凝……”

　　他喃喃地念着。

　　程风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两个字。

　　风从废墟间穿过，吹在石柱上，发出呜呜的声音。

　　远处，应黎醒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她看着那根石柱，看着那两个名字。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只是看着，看着，看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伸手，摸着那个名字。

　　“娘。”

　　她轻轻喊了一声。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没理。

　　就那么站着，摸着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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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完】